沈知知站在院子里,看着沈知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扯平了。
沈知翠回城的消息,在沈家引起了轩然大波。
沈母听说沈知翠病退回城了,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她住哪儿?她吃谁的花谁的?会不会回来跟家里抢房子?
沈建军听说沈知翠回来了,第一反应是——她那个病退的名额是怎么拿到的?是不是陆聿辰帮的忙?陆聿辰能帮她,为什么不帮我?
刘桂兰听说沈知翠回来了,第一反应是——她会不会跟沈知知联合起来,对付沈家?
沈知心听说沈知翠回来了,第一反应是——二姐回来了,三姐那边又多了一个帮手,我在家里的地位是不是更低了?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
没有一个人关心沈知翠在乡下过得好不好、身体怎么样、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沈知翠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所以她没有回沈家,而是在城南租了一间小房子,在一家街道工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
她没有再去找沈知知帮忙,也没有再去找沈家的人。
她像一棵被移植到新土里的树,拼命地扎根、拼命地生长、拼命地活下去。
沈知知偶尔会在街上碰见她。
每次碰见,姐妹俩都会停下来,聊几句。
然后各自走开,没有太多的话,但心里都有一块地方,是留给对方的。
沈知知以为,沈知翠的事尘埃落定之后,沈家的人会消停一段时间。
她又双叒错了。
这次来的是李招娣。
李招娣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着她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贼亮贼亮的,一看就不是善茬。
母女俩堵在新房门口,李招娣哭天抹泪,老太太叉着腰骂街。
“沈知知!你出来!你给我们家招娣一个说法!”
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响,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隔壁的王婶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了。对面的大姐端着盆出来倒水,看了一眼热闹,又端着盆回去了。
沈知知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外面的动静,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李招娣蹲在门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妆都花了——她今天出门前特意抹了粉、涂了胭脂,想让自己看起来惨一点,结果一哭,粉一道一道地往下掉,像鬼一样。
老太太站在旁边,叉着腰,指着沈知知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沈知知蹲下来,跟李招娣平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回去告诉三哥——他的事,我知道的比他以为的多得多。他要是再让沈家的人来找我麻烦,我就把他偷零件的事,捅到厂里去。到时候,别说他的岗位保不住,你的岗位也保不住。你们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吧。”
李招娣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她以为带着她妈来闹,沈知知会害怕。
“妈,走吧。”李招娣站起来,拉着老太太的袖子,声音沙哑。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被李招娣拽着走了。
母女俩走远了,李招娣的哭声还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沈知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面无表情。
王婶又从隔壁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知知啊,没事吧?”
“没事,王婶。让您看笑话了。”
王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缩回去了。
沈知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累。
沈家的人像一群苍蝇,赶走了一只,又来了一只。赶走了一群,又来了一群。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要持续多久,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
一旦倒下,这群苍蝇就会扑上来,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
晚上,陆聿辰回来的时候,沈知知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喝酒。
这次是米酒。不烈,但喝多了也上头。
她已经喝了三杯,脸红扑扑的,眼神有些涣散,但还没有醉。
“今天谁来了?”陆聿辰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过她手里的酒杯,看了一眼,里面还有半杯,他一口喝了。
“三嫂和她妈。”沈知知的声音有些含糊,“来闹的。说我不帮忙,说我没良心,说我见死不救。”
沈知知说完,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陆聿辰,你说我是不是很过分?我拿别人的把柄威胁人,我是不是很坏?”
陆聿辰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但她的眼神不柔和。
那里面有疲惫,有自嘲,有一种“我知道我不是好人但我不在乎”的倔强。
“你不坏,”陆聿辰的声音很轻,“你是被逼的。”
“被逼的?”沈知知笑了一声,“没有人逼我。我自己选的。我选择用最狠的方式保护自己。我不是被逼的,我是——我是不想再被别人欺负了。”
陆聿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那就别被欺负。谁敢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
沈知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帮我打回去?你今天不在家,三嫂和她妈来闹,你怎么帮我打回去?”
“明天我去沈家,跟他们说清楚。”
沈知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轮廓硬朗而坚定,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你别去。”沈知知摇头,“你去了,他们更来劲。这件事,我自己处理。”
“你能处理吗?”
“能。”沈知知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是以前那个沈知知了。以前我遇到事,第一反应是‘怎么办’‘谁能帮我’。现在我的第一反应是‘我自己能行’。”
陆聿辰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你长大了。”
“我早就长大了。”沈知知从他怀里坐起来,整了整头发,“只是以前不想长大。因为长大了就要自己扛事,我不想扛。但现在不扛不行了,没人替我扛了。”
“我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