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扯了一下。
放心，我對你叔父沒興趣。她說完從他身邊繞了過去，步子不快不慢，擦過陸承宇肩膀的時候連余光都沒偏。
陸承宇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蒼蠅還難看。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可沈知知已經走遠了。他望著她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遠，心里忽然浮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他娶了甦晚，甦晚溫柔懂事，樣樣都比沈知知好，他該高興的。可為什麼看見沈知知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反而更不舒服了？
沈知知沒回頭。她去隊里銷了假，領了鋤頭下地除草。
一上午什麼閑話都听了。
哎喲沈知知來了？我以為她縮在屋里不敢見人了呢。
人家有什麼不敢的？婚都讓人撬了還能蹦 呢，臉皮厚唄。
听說昨天早上有人看見她從陸家後院出來，你說她是不是還不死心，想纏著陸承宇啊？
誰知道呢，那丫頭心氣兒高著呢，指不定琢磨什麼歪門邪道。
這些話從四面八方飄過來，像蒼蠅嗡嗡叫。沈知知蹲在壟溝里拔草，手指頭掐進土里，一根一根地把雜草連根拔起來，丟進筐里，動作越來越快。
她沒理那些話。她也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昨晚的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她這輩子就別想翻身了。可她賭的就是陸廷州不會說出去。那種人，把臉面和規矩看得比命都重，昨晚的事對他而言是平生最大的污點，他巴不得爛在肚子里，絕不可能主動往外抖。
所以她暫時安全。
但甦晚不一樣。
甦晚那雙眼楮毒得很。十六年朝夕相處，她比任何人都在意沈知知的一舉一動，也最擅長從細枝末節里嗅出東西來。
沈知知拔了半天的草，直起腰喝水的時候，余光掃見田埂那頭站了個人。
甦晚。穿著那身水紅色新衣裳，站在地頭上，笑眯眯地沖她招手。
知知！
沈知知捏著水碗的手頓了一下。
甦晚踩著田埂小跑過來，新衣裳在風里飄著，腳上穿了雙嶄新的紅布鞋。她跑到沈知知面前站定，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帶著歉意的笑︰知知，我……我來看看你。你這兩天上工累不累？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沈知知說。
甦晚臉上的笑僵了半秒，然後更大了。她湊近一步，伸手去抓沈知知的胳膊︰你別生我氣了行不行？我跟承宇哥真的是……我也不知道怎麼就……那天喝多了酒，他拉著我說了好多話……我真的不想傷害你的……
她抓住沈知知胳膊的那一瞬間，手指踫到小臂內側的布料，隔著薄薄一層藍布，沈知知清楚地感覺到甦晚的指尖在她胳膊上停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像被什麼燙到似的，迅速縮了回去。
甦晚的眼楮也跟著變了。
她低頭看了看沈知知被衣袖遮住的小臂，又抬眼看沈知知的臉。那雙溫溫柔柔的眼楮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快得幾乎抓不住。
你胳膊怎麼了？甦晚問，聲音還是軟的。
沈知知把袖子往下一拽，遮嚴實了︰摔了一下。
摔的？甦晚的目光在她胳膊上多停了兩秒，然後重新笑起來，那你小心點啊，干活別太猛了。
沈知知看著她那張笑得滴水不漏的臉，端起水碗喝了一口。
嗯，知道了。
甦晚又站了一會兒，說了幾句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我有空再來看你之類的話，轉身踩著田埂走了。她走路的步子輕飄飄的，新衣裳在風里擺著，遠遠看著像一朵剛開的、嫩生生的花。
沈知知看著她的背影，腦子里把剛才那個瞬間拆開來想了一遍。
甦晚踫到她胳膊的時候，眼神變了。雖然只有一瞬，但那個變化沈知知看得清清楚楚。
甦晚沒問她你胳膊上的傷哪兒來的。
甦晚直接問的是你胳膊怎麼了。
她隔著衣裳就摸出了那是傷？
還是說……她心里早就有了猜測，只是等著來確認？
沈知知放下水碗，重新蹲下去拔草。指尖掐進土里的時候，她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她推開陸家後院的門走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早，路上沒什麼人。可她不能保證甦晚沒有躲在暗處看著。
甦晚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躲起來看。
下午收工的時候，沈知知一個人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走到半路，她听見身後有自行車鈴聲。叮鈴鈴的，清清脆脆。她側身讓到路邊，余光瞥見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從她身邊騎過去。騎車的人穿著灰藍色干部服，脊背挺直，側臉被夕陽鍍了層金邊。
是陸廷州。
沈知知腳步沒停。陸廷州騎過去大約十來米遠，忽然捏了剎車。自行車在路上頓了一下，他單腳撐地停在那里，偏過頭來看她。
夕陽底下，他眉骨投下深深的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看著她的眼神跟昨晚大不一樣了——昨晚最後那陣混亂里他的眼神是失焦的、滾燙的、失控的；而現在，他清醒了，冷靜了，重新把那張官場上慣用的面皮戴回來了。那雙眼楮又沉又穩，里面什麼都看不出來。
兩人隔著十來步的距離對望著。沈知知手里拎著鋤頭，站在路邊，等他先開口。
陸廷州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你去哪兒？
回家。
我捎你一段。
沈知知看著他車後座上那個鐵架子，又看著他那張板得死緊的臉，心里那根弦撥了一下。
不用了。她說。
陸廷州沒動。他單腳撐著地，自行車歪著，夕陽把他半邊臉照得發亮，另外半邊沉在暗處。他看著沈知知，眉間的褶皺又深了一分。
上來。他說，聲音低了幾分，帶上了那種慣于發號施令的沉穩。
沈知知拎著鋤頭走過去。她把鋤頭橫放在車後座上，自己側身坐上去，手抓著車座下方的鐵架子，不踫他的衣裳。陸廷州蹬了一腳踏板，自行車平穩地往前駛去。車輪碾過土路上的小石子，咯 咯 地響，風從側面吹過來，把她的頭發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