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花被奶奶支使到灶房烧水。她蹲在灶膛前，听着堂屋里传来说笑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奶奶在夸林菊能干、会持家、屁股大好生养，姓周的嘿嘿笑着附和，媒人从中撮合，双方似乎很满意。
八十块钱，一分不能少。奶奶最后拍了板，我闺女养了十九年，八十块钱也是便宜你们家了。
姓周的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林花往灶膛里塞了一把柴，火苗呼地蹿起来，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她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偷偷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奶奶眉开眼笑地送周家人出门，回来之后拉着林菊的手，难得和颜悦色地说：菊啊，这门亲事定下了，下周就过礼。你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别丢咱林家的人。
林菊低着头嗯了一声，眼睫毛颤了颤。林花看见二姐的眼圈有点红，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没多说。
当天晚上，母亲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林花进门拿柴火的时候看见了，脚步顿了顿。
母亲李桂芬是个瘦小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像五十多，脸上全是风霜刻下的纹路。她看见林花，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挤出一点笑：花啊，还没睡呢？
拿柴火。林花弯下腰抱了一捆干柴。
花……李桂芬叫住她，欲言又止。她看着林花的脸，那张脸不像林家任何一个人。从这个女儿生下来起，她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把别人的孩子换回来了。她本来以为能瞒一辈子，可奶奶的火眼金睛终究发现了不对。
花，你……你怨不怨妈？
林花抱着柴火的手紧了紧。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不怨。然后抱着柴火出了灶房。
李桂芬蹲在原地，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林花回到自己的小隔间，把柴火放在墙角，然后坐在门板床上，抱着膝盖发呆。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
怨？她怎么会不怨。可她怨的是所有人——怨奶奶的打骂，怨父亲的冷漠，怨二姐的挤兑，怨小弟的逃避，也怨母亲的懦弱。但怨有什么用？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她高兴不高兴、她苦不苦。她只是这个家里的赔钱货，是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东西。
林花攥紧了拳头。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走，必须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
第二天一早，林花像往常一样起床烧火做饭。奶奶指挥她把猪食煮了、鸡喂了、院子扫了，然后和母亲一起去镇上扯布——说是要给林菊做嫁妆。堂屋里只剩下林菊一个人，坐在炕沿上发呆。
林花从灶房出来倒水的时候，林菊叫住了她。
林花。
林花站住，没回头。
你……你恨我吗？林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林花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二姐。林菊坐在炕沿上，手里绞着一块手帕，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林花从来没有见过二姐这副样子——在林花眼里，二姐从来都是趾高气扬的、伶牙俐齿的，永远站在奶奶那边欺负她。
我为什么要恨你？林花淡淡地说。
因为你……林菊咬了咬嘴唇，
林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想嫁。
林菊猛地抬头看她，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去绞手帕。
林花转过身，端着水盆出了堂屋。
她知道了。林菊也不想嫁那个瘸子，只是她不敢反抗奶奶。在这家里，谁都不敢。
林花走到院子里，把水泼在枣树底下，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太阳很大，明晃晃的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远处麦田里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的，叫得人心慌。
她摸了摸怀里的东西——昨晚那半块窝头还在，被她用手帕包好了揣在贴身的口袋里。她身上没有钱，没有粮票，只有半块窝头和一身破衣裳。
可她还是得走。
今天晚上就走。
林花的计划被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执打乱了。
那天下午，奶奶从镇上回来，脸色铁青。她把一块布重重摔在炕上，指着李桂芬的鼻子骂：你看看你生的好闺女！
李桂芬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奶奶骂累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喘着粗气说：不行就让林花嫁过去！反正她也不是咱家的人，赔钱货一个，嫁过去还能省口粮食！
李桂芬猛地抬起头：妈！花她还小……
小什么小！十八了！林菊十九，她十八，差不了一岁！奶奶眼睛一瞪，要不是你当年干的好事，我早把她卖了！你还护着她？
林花正在灶房里切猪草，听见她也不是咱家的人这句话，手一抖，菜刀差点切到手指。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到灶房的门板上，细细地听堂屋里的动静。
李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妈，那孩子她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让她安安生生地过了这几年不行吗？
安生？奶奶冷笑，她不是咱家的人，我凭什么养她？你当年换孩子的事要是传出去，咱家丢不丢人？我告诉你李桂芬，明天我就去找周家说，让林花嫁过去！
不行！李桂芬哭喊出声，那孩子……那孩子她亲爹娘是城里当官的，要是以后知道了找上门来……
找上门？奶奶的声音尖利起来，他们上哪找？这都十八年了，谁知道当年的事？你给我闭嘴！
林花靠在门板上，浑身冰凉。
换孩子。
亲爹娘是城里当官的。
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飞。她慢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原来奶奶早就知道了。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