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啊。
林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灶台上那口黑漆漆的铁锅。她在这口锅前烧了十几年的火，在这间灶房里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命不好、是自己不讨人喜欢，原来根本不是。
原来她根本不该属于这里。
堂屋里的争吵还在继续，奶奶的声音越来越高，李桂芬的哭声越来越低。林花听见奶奶说了句明天就让周家来看人，然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奶奶摔门出去了。
林花慢慢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她走到灶台前，把切了一半的猪草扫进筐里，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只是手有点抖。
傍晚的时候，林卫国从县城回来了。
十六岁的少年背着书包从院门外走进来，看见林花在井边打水，脚步顿了顿，叫了一声。
林花没看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摇辘轳。
林卫国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又没说，低头进了堂屋。奶奶的声音立刻从屋里传出来：卫国回来了？快进屋，奶奶给你炒了花生米！
林花把水桶提上来，倒进缸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鞋面，她低头看了看那双破了洞的布鞋，慢慢地抿紧了嘴唇。
吃晚饭的时候，全家人都到了。爷爷坐在主位上抽着旱烟，父亲埋头扒饭，奶奶把炒好的花生米推到林卫国面前，笑眯眯地说：多吃点，学习累了吧。
林菊坐在旁边，脸色有些发白。她偷偷看了林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林花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碗里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和半块黑面窝头。她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年轻、瘦削，眼睛里却已经有了不属于十八岁女孩的东西。
奶奶忽然清了清嗓子：那个，说个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奶奶放下碗筷，看了林花一眼，那眼神冷冰冰的：周家的亲事，菊儿不愿意嫁，那就让花嫁。花也十八了，该嫁人了。明天周家来人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丢人。
李桂芬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
闭嘴！奶奶拍了桌子，你还有脸说话？要不是你当年干的好事，咱家会这么难？我告诉你李桂芬，这事就这么定了！谁再敢说半个不字，我连她一起撵出去！
爷爷抽着旱烟没说话，父亲闷头扒饭，林菊低着头绞手指，林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奶奶一个眼风扫过去，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花慢慢放下碗，站了起来。
我吃饱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转身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站住了。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半块用帕子包好的窝头。
今晚就走。林花在心里对自己说。
今晚一定要走。
夜深了，槐树村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林花躺在门板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月光从灶房的小窗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银白色。她听着外面的动静——爷爷的鼾声、父亲的咳嗽、奶奶翻身的声响，还有后院那头猪偶尔哼哼两下。
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今天下午偷听到的那段对话——母亲和奶奶争执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她本来是要去后院收衣服的，可听见母亲哭喊着说了句林花不是咱家的孩子，她亲爹娘是城里的军官——她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亲生父母……城里的军官……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等到所有声音都沉寂下来，院子里只剩下蛐蛐的叫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吠，林花轻轻坐了起来。
她把那半块窝头揣进怀里，又摸黑从灶台底下的破瓦罐里掏出一把生花生——那是她昨天偷偷藏下的，留着做路上的干粮。她把花生和窝头一起用帕子包好，系在腰间的衣服底下，又穿上那件补了又补的旧褂子，系好布鞋的鞋带。
一切准备妥当，她站在灶房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灶台上那口黑锅、墙角堆的柴火、地上磨得发亮的门槛、墙上挂着的旧簸箕——这些东西伴了她整整十八年。她从五岁起就在这个灶房里烧火做饭，在这里哭过、累过、想过死，也在这里偷吃过半块窝头、对着月亮发过呆。
林花收回目光，推开了灶房的后门。
后门外面是一片菜地，再往外走就是麦田和通往村外的土路。月光照在麦田上，麦穗泛着银白色的光，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翻涌着。
林花深吸一口气，拔腿就跑。
她跑得很快很快，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的，好几次差点绊倒。麦田的叶子刷过她的腿，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但她感觉不到疼。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心跳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跑出麦田，上了通往镇上的大路，她才慢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回头望去，槐树村已经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黑影，零星几盏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在远处闪烁。
没有人追出来。
林花靠着路边一棵杨树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一些，才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路，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她的亲生父母住在哪个城市、哪个军区。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亲生父母是军官，在城里。她要去城里，去找到他们。
沿着大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林花终于走到了镇上。镇上的国营车站已经有早起赶车的人了，她混在人群里，偷偷看站牌上的地名。
县城的车票要八毛钱。她没钱。
林花站在车站外面，看着那些背着行李、拿着票的人一个一个走进站里，心里又急又慌。她摸了摸怀里的窝头和花生，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破旧的衣裳。她这样子走在路上，一看就是乡下逃出来的。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