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淑芬的手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目光闪烁地移开了，好半天才说：这事……不急，你先住下来，慢慢再说。
林花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轻声说了句。
当天晚上，沈家人到齐了。
沈父沈卫国从部队回来，看见家里多了个陌生姑娘，眉头皱了皱。林淑芬把他拉到一边说了几句话，沈卫国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沉着脸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沈知行和沈知蓉还在家，看见这个跟自己母亲长得如此相似的姑娘，心里都有了猜测。沈知行把妹妹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问：妈跟你说了？
沈知蓉点头，脸色发白：她说……说当年在医院生知知的时候，跟人抱错了。林花才是她亲生的，知知不是咱家的孩子。
沈知行狠狠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墙根底下：这事先别声张。爸的意思是，先把人安顿下来，看看情况再说。知知那边……
知知还不知道。沈知蓉看了一眼屋里，沈知知正坐在沙发上跟沈知珩抢电视看，笑得没心没肺，浑然不觉家里已经翻了天。能瞒多久是多久吧。妈说她舍不得知知，也心疼那个姑娘……
沈知行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饭桌上的气氛格外怪异。
沈母林淑芬不停给林花夹菜，几乎把她面前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沈家其他人都有些不自在——沈卫国闷头吃饭，沈知行和沈知蓉对视了好几眼，沈知珩埋头扒饭，沈知知倒是没什么感觉，只是好奇地看了林花好几回。
沈知知忽然开口，筷子戳着一块红烧肉，你怎么光吃饭不吃菜啊？我妈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你尝尝。
林花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碗里那堆得冒尖的菜，抿了抿嘴，夹起一块最小的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好吃吗？沈知知追问。
……嗯。
沈知知笑了，弯起眼睛，露出一排白牙：那你多吃点，别客气。她转头冲沈母喊，妈，你再给林花姐盛碗汤，她太瘦了。
林淑芬连忙去盛汤，眼角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林花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听见对面沈知知叽叽喳喳说着大院里的新鲜事，声音清脆又甜软，像一只无忧无虑的雀鸟。
林花攥紧了手里的汤勺。
这碗汤，这顿饭，这个家，原本都该是她的。
夜里十点，沈家各屋的灯陆续熄了。沈知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闷闷的，说不上来为什么。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踩着走廊的地板去倒水喝，经过楼下客房的时候，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敲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了。
窗外是沈家的院子，葡萄架在夜色里投下一团浓重的阴影。再远处是大院的红砖楼，一扇扇亮着灯光的窗户像星星一样散落在黑夜里。那些窗户后面是一个个温暖的家，一个个被宠爱的孩子，一段段她从来没有拥有过的生活。
林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张脸跟林淑芬像了七成，她今天在饭桌上照了照那面挂在玄关的大镜子，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长了这样一副眉眼——原来她跟那个院子里碰见的、穿粉色连衣裙的娇小姐，五官轮廓也有些像。
她攥紧了窗台的边沿，指甲刮过木漆，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沈晚。她从此是沈晚了。这个身份，这个家，还有那个女孩拥有的一切，她都要拿回来。
不择手段。
第二天一早，沈知知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她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喊：谁啊……
知知姐，该吃早饭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带着一点点小心翼翼。
沈知知愣了愣，才想起来家里多了个人。她揉着眼睛爬起来开门，看见林花端着一个搪瓷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一碗热粥、两个包子、一碟小咸菜。她今天换了件沈母给她的碎花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点拘谨的笑。
妈说让我给你送上来，说你起得晚，怕你饿着。
沈知知困顿地眨眨眼，接过托盘，随口说了句谢谢啊，正要关门，忽然又顿住了，探头出去看着林花：你几点起的？怎么不多睡会儿？
林花垂下眼：习惯了，在……在老家，每天五点就起。
五点？沈知知瞪大了眼，这么早？你家是种地的？
林花点了点头，嘴角那点笑淡了淡，转身下楼去了。沈知知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莫名堵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又想了想刚才林花说习惯了时候的那副平静神色，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点可怜。
她没多想，关上门回去吃早饭了。
沈家一连几天都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静。林淑芬对外宣称林花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家里遭了难来投奔的。大院里的人虽然好奇，但沈家在军区地位不低，没人敢当面多问。
林花住下来之后，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忙做家务。扫地、擦窗、洗衣裳、择菜，手脚麻利得让林淑芬看了心酸又愧疚。沈知珩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远房亲戚没什么感觉，沈知知倒是慢慢跟她熟起来——毕竟整天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可沈知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比如每次她跟母亲撒娇的时候，林花就会刚好出现在附近，低着头不说话，但那双眼睛却总在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再比如母亲对林花越来越好，好到有时候甚至超过了对她——上回林淑芬做了桂花糕，第一块不是递给趴在厨房窗口等的沈知知，而是先送到了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林花手里。
沈知知当时没说什么，可心里那根弦悄悄紧了一下。
她跑去跟沈知珩念叨：你觉不觉得妈对那个林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