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接过青菜,站在母亲身边,安静地择着。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飘进厨房的窗台,落在窗沿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沈知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雪,低头继续择菜。
冬天来了。可冬天总会过去的。
十二月的荣城彻底入了冬。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风从西北方灌进来,裹着细细的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
顾家和沈家的亲事定下来了,日子选在明年春天。消息传遍军区大院那天,沈知知正在厨房里帮林淑芬包饺子。她擀皮子的手艺是去年刚学的,擀得不算圆,但林淑芬从来不嫌弃,每次都说比我擀的好。沈知知知道这是偏心,可她也乐得听,嘴一咧就把饺子皮擀得更起劲了。
沈晚从外面进来,脱了军大衣挂在门廊的挂钩上,跺了跺脚上的雪。她看见沈知知趴在案板前擀皮子,白面沾了一鼻子尖,忽然开口说:知知姐,顾言琛说明天请全家吃饭,在国营饭店定了包间。
沈知知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继续擀:那挺好的。明天雪大不大?我得穿厚点。
沈晚看着她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她以为沈知知会哭会闹会摔东西,她甚至准备好了应对她闹脾气的说辞,可她什么都没等到。沈知知就那样平淡地接受了,好像顾言琛从来没跟她有过那桩十八年的婚约似的。
你不……沈晚斟酌着开口,你没什么想说的?
沈知知把擀好的饺子皮往旁边一摞,抬头看了她一眼:我说什么?恭喜你们,早生贵子?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是淡淡的,沈晚,你真觉得我非他不可吗?
沈晚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沈知知又低下头去擀皮子了,擀面杖在案板上骨碌碌地转,发出均匀的声响。她白色的袖口上沾了面粉,头发丝也沾了面粉,整个人像个雪地里滚出来的面人似的,可眉眼间那股安然的劲儿,是沈晚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过的。
沈晚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林淑芬端着拌好的馅从灶台那边过来,看了一眼沈晚的背影,又看了看沈知知,欲言又止。沈知知头也没抬:妈,这馅闻着真香,猪肉白菜的?
嗯,还放了点虾皮。林淑芬笑了笑,蹲下来跟她一块包饺子。
母女俩安安静静地包着饺子,窗外雪花飘着,屋里的炉火烧得暖烘烘的。沈知知的手指冻得有点僵,时不时放到嘴边哈一口气,林淑芬看见了,把她的手拉过来捂在自己手心里暖着。
知知,林淑芬的声音很轻,妈对不起你。
沈知知被她捂着手,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你没对不起我。你把我养大了,给我吃给我穿给我念书,我什么苦都没吃过。你要是真对不起谁,那也是对不起沈晚。
林淑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反驳。她握着沈知知的手,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案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沈知知抽出手来,用袖口给她擦了擦脸:别哭了,饺子皮都让泪泡软了。
林淑芬破涕为笑,两人重新低下头去包饺子。厨房里传来擀面杖滚动和面皮相碰的声响,混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安静又寻常。
第二天,沈家全家在国营饭店的包间里吃了顿饭。
沈卫国、林淑芬、奶奶、沈知行和沈知蓉也特意赶回来了,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沈晚坐在林淑芬旁边,顾言琛坐在她另一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从前沈知知跟顾言琛坐在一起的时候还要近一些。
沈知知坐在桌子对面,挨着沈知珩和江逾白。江逾白本来是沈知珩拉来的,说是人多热闹,可他一坐下来就坐在了沈知知右手边,帮她倒茶、夹菜、递手帕,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理所当然得好像他已经做了很多年一样。
沈知知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桌子对面。顾言琛正侧着头跟沈晚说话,嘴角带着那种她曾经很熟悉的、温和得体的笑。他给沈晚夹了一筷子菜,沈晚低头吃了,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客气又规矩,挑不出任何毛病。
看什么呢?江逾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她听不真切的酸。
沈知知收回目光:没看什么。这饺子馅太咸了,你尝尝?
她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个饺子夹到他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几百次。江逾白低头看了看那半个饺子,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说:是有点咸。
沈知知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又去夹别的菜。
饭局进行到一半,奶奶忽然清了清嗓子,举起茶杯站起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沈家和顾家结亲,两家往后就是一家人了。来,都端起杯子,敬两个孩子一杯。
大家纷纷举杯,碰了一圈。沈知知也跟着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杯子放下来的时候视线正好跟顾言琛对上。他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像是有话要说,可最终什么也没说,移开了。
沈知知冲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坦然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饭后散场的时候,沈知行拉着沈知知走在最后面,低声问她:难受不?
沈知知裹着棉袄走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了又聚:说实话?有一点。但更多是觉得松了一口气。她搓了搓手,哥,我以前老怕他不要我,好像没了那桩婚约我就活不下去似的。现在想想,他不要我了,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沈知行看着她冻得泛红的脸颊和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东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长大了。
本来就长大了。沈知知冲他做了个鬼脸,跑到前面去追沈知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