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在梳妆台前坐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中人眉眼清秀，跟林淑芬有七分相似，嘴角微微抿着，眼里有一股怎么都散不掉的执拗。
你想要的都会有的。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别急。
可心里那个洞，好像怎么都填不满。
过了年，三月份就到了。
春天来得晚，融雪的时候院子里的泥地又湿又滑，踩一脚全是泥点子。沈知知穿着雨靴从服务社下班回家，裤腿上溅了好几块泥，她蹲在院子门口拿了块破布擦鞋，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干脆放弃，趿拉着进了屋。
客厅里沈晚正在跟林淑芬说话，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沈知知进来的时候沈晚抬眼看了她一下，把信封收进了口袋。
知知回来了，林淑芬站起来，吃饭了没有？锅里给你留着菜。
吃了。沈知知把雨靴脱在门廊，换了双布鞋进去。她经过沈晚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一种陌生的香水味，淡淡的，不像林淑芬常用的雪花膏。
沈晚主动开口：知知姐，我跟言琛去省城看了场电影。
沈知知倒了杯水喝，好看吗？
还行。沈晚说完等了两秒，没等到沈知知别的反应，她抿了抿嘴，又补了一句，他说下个月带我去见他在省城的几个朋友。
沈知知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桌上：那挺好的。省城比咱们这边热闹，你多出去转转，别老闷在家里。
沈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她想激怒沈知知，想让沈知知表现出一丝不甘或者嫉妒，可她什么都没得到。沈知知太平静了，平静得像这件事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你……沈晚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沈知知转过身来，看着她。两个女孩隔着客厅中间那张茶几面对面站着，春天的风吹着窗帘轻轻飘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沈晚，沈知知说，我跟你说实话。我去年确实难受过，难受得吃不下睡不着。可那是去年的事了。顾言琛这个人，我现在想明白了，他再好也不是我的。你跟他的婚约是两家定下来的，你好好跟他过日子就行。用不着老来试探我，我跟你抢不着。
沈晚被她这么直白的话堵得接不上来，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客厅。门帘在她身后晃了晃，落下来，隔开了两个世界。
沈知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摊开手掌，又攥起来。她不难受了，她真的不难受了。可说不清为什么，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心里有一块地方还是轻轻地抽了一下，像伤口结痂之后偶尔还会痒一痒的那种感觉。
她甩了甩脑袋，上楼去了。
沈晚没有回自己房间。她出了沈家院子，沿着大院的林荫道走了很久，走到大院的东门外面，站住了。东门外是一片空旷的田野，春天刚化冻的泥土泛着深褐色的光泽，远处有几棵老槐树，枝丫上冒出了新芽。
她在那站了不知道多久，风吹得她脸都僵了，她才转身往回走。经过服务社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透过窗户看见沈知知在里面上班——她穿着藏蓝色的工作服，正弯腰给一位阿姨拿东西，脸上带着笑，那笑自然又舒展。
沈晚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四月初，军区大院的杏花开了。
漫山遍野的粉白花朵把整个大院都罩进了一层柔和的颜色里。沈知知轮休那天被沈知珩拽着去后山看花，江逾白也来了，三个人沿着山间小路往上走，头顶是密密匝匝的花枝，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里全是花粉甜丝丝的气息。
沈知知穿了一件薄毛衣，外面套着军绿色的确良外套，走了一会儿就热了，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江逾白自然而然地接过去帮她拿着，沈知知也没跟他客气。
姐！你看那边！沈知珩指着前面一棵老杏树，枝头开满了花，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沈知知跑过去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瓣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浑然不觉。
沈知珩掏出从家里顺来的相机——那是沈知行留下的老海鸥——冲着沈知知喊：姐！别动！我给你照一张！
沈知知回头，还没来得及摆好姿势，快门一声就响了。她骂沈知珩你拍得我肯定丑死了，沈知珩嘿嘿笑着把相机揣回去，说洗出来给你看。
三个人在山上转了整整一个下午，下山的时候沈知知的发间还沾着几片花瓣。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江逾白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是温的，带着甘草和红糖的甜味。
你怎么每次带的水都是温的？沈知知忽然问。
江逾白把水壶接回去拧好盖子，声音平平的：怕你喝了凉的肚子疼。
沈知知看着他，春天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的眼睛垂着，睫毛又长又密，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忽然被拨得特别响，响得她有点心慌。
江逾白，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到底——
姐！你们快点！天要黑了！沈知珩在前面喊。
沈知知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大步往前走。江逾白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的，嘴角弯着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那天晚上沈知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江逾白递水壶给她的样子。她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又蒙上，折腾了半天，最后索性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院子的葡萄架泛着一层银白的光。她看见一个人影从院子外面经过，脚步不快不慢，身形修长——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江逾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