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省城。
沈晚嫁进顾家的头一个月，是在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里度过的。
顾家在省城的房子是一栋二层的小洋楼，比沈家在荣城的院子还要大一些。前后都有院子，前院种了一棵桂花树，后院辟了一小片菜地，是顾家老太太亲自打理的。沈晚嫁进来之后，顾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把房子里里外外转了一遍，告诉她在灶房在哪、浴室在哪、哪扇窗户朝南冬天暖和、哪间屋子下雨天返潮。
沈晚一一记着，点头的时候嘴角带着得体的笑。
顾言琛住在二楼主卧，沈晚的嫁妆箱子搬进了那间屋子，贴着墙放着。她每晚睡在那张新打的硬板床上，旁边顾言琛的呼吸声均匀又疏远。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个床的距离，中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河。
刚开始那几天，顾言琛对她还算客气。每天出门上班前会问一句今天有什么安排，下班回来会带一兜菜或者两斤水果。吃饭的时候他坐在饭桌对面，安安静静地吃，偶尔抬头问她一句菜合不合口味。沈晚说合，他就点点头继续吃。沈晚说不合，他也点点头说那明天换个花样。
客气得像接待一个远房亲戚。
沈晚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意识到顾言琛对她的感情的。那不像爱，甚至不像喜欢，只是责任。他娶她是两家定好的事，他尽一个丈夫的本分——给她衣食住行、给她体面、给她一个顾太太的名头。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就像一扇被人认真擦过的窗户，干净、透亮，可窗户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第一个月过完的时候，沈晚坐在梳妆台前拆头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已经褪去了乡下姑娘粗糙的脸。她皮肤白了些，五官秀气，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她看了自己很久，然后低下头去，把梳子放进抽屉里，关上。
顾言琛从书房回来，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还没睡？
……就睡了。沈晚站起来，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下去。
顾言琛关了灯，黑暗中他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暗影。沈晚侧躺着，背对着他，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他入睡很快，从来不做梦也不说梦话，像一台被精准设置了程序的机器。
沈晚睁着眼看着黑暗的墙壁，手指攥着被角，攥了很久才松开。
她想起林菊走之前说的那些话——你以为你真成了沈家的千金了？你那个未婚夫，人家看上的是沈家，不是你。那时候她不信，或者说她不愿意信。可现在她躺在这张崭新的硬板床上，听着旁边那个男人平稳的、毫无温度的呼吸声，她知道林菊说对了。
可她没有什么可以做的。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不能后悔，也不允许自己后悔。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她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睡着了。
沈晚开始学着做一个顾太太。
顾言琛在省城军区的工作不算忙，下班之后偶尔有应酬。沈晚跟着他出席过几次军区的聚会，太太们坐在一起唠家常，聊的无非是孩子、衣裳、哪家百货大楼进了新货。她们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沈晚不太熟悉的腔调——不紧不慢的，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客气又疏离。
有人问她是哪的人，她说荣城。对方了一声，说荣城好，荣城军区大院挺大的。有人问她跟顾言琛怎么认识的，她说两家定的亲。对方就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点点头不再问了。
沈晚坐在那些太太中间，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是好的龙井，可她喝不出什么滋味。她听着周围的笑声和谈话声，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嵌进墙上装饰画里的石头，形状不对、颜色不对，怎么放都格格不入。
有一次聚会结束，一个姓王的太太拉着她的手说：顾太太，你皮肤真好，用的什么雪花膏？
沈晚说：就普通的。
王太太笑了笑：我说呢，看着不像省城百货大楼买的那种。乡下雪花膏抹出来是白，但不透。你下次去百货大楼看看，有那种带珍珠粉的，抹上亮。她说完拍了拍沈晚的手背，转身走了。
沈晚站在军区大院的门口，冬天的风从林荫道尽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上一对银耳钉——是顾言琛母亲给她的见面礼。她摸了摸那对冰凉的耳钉，然后把手放下来，拢了拢大衣的领子，往家的方向走。
她开始学那些太太们的做派。说话的时候放慢语速，笑的时候用帕子掩着嘴，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小一点、慢一点。她每天早起对着镜子练那些表情和动作，练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可她知道她必须练。她是从乡下换回来的姑娘，她没有一个在大院里长大的底子，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打磨成一块合格的、不会被人指指点点的顾太太。
顾言琛有时候从镜子里看见她练表情的样子，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
沈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没事。顾言琛说，你继续。
沈晚看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垂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想问他你觉得我这样好看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到一个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她转过身去，继续对着镜子练笑。
一九七二年的春天，沈晚回了一趟荣城。
是林淑芬写信让她回去的，说想她了。沈晚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跟顾言琛说要回去住两天。顾言琛点了头，问她要不要他送，她说不用，她自己坐火车回去。
火车上她靠着窗坐着，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掠过去。她想起一年多前自己从槐树村逃出来的时候，也是坐着这样的火车，只不过那时候她蜷在麻袋堆里，浑身脏兮兮的，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现在她坐在干净明亮的车厢里，穿着新做的的确良衬衫，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的皮鞋，手里拎着一个从百货大楼买的手提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