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抱走的时候哇地哭起来，小手还在朝她的方向抓。沈知知转过身去翻书，耳朵里灌着孩子尖锐的哭声和陆凛笨拙的哄声，后槽牙咬紧了一下，但始终没回头。
她心里很清楚——一旦她对这个孩子心软，就再也走不了了。一个母亲的心软是最大的牢笼，她上辈子看过太多女人被孩子捆死在不值得的婚姻里。她不会犯这个错。
七月中旬，大队里来了通知，县里要搞一次知青座谈会，各大队选出几个代表去县城开会，主要是听听知青们对生活、工作的意见。红星大队五个名额，三个男的，两个女的。
沈知知主动去找了大队长。
大队长姓王，五十来岁，干瘦精明的一个人。他知道沈知知是陆家的媳妇，也知道她风评不好，一看见她进门就皱了眉：你来干啥？
王队长，知青座谈会的名额，给我一个。
王大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子：名额定了，女的给了林小芳和李红梅，没你的份。
林小芳上个月刚请了假回城探亲，李红梅去年嫁了人，还算不算知青都不好说。沈知知站得笔直，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正儿八经的知青，户口在大队里挂着，一天工没旷过。按理说，这种事应该优先照顾还在队里的未婚知青。
王大队长眯着眼看了她半天：你结婚了。
结婚了户口就没转走？
你——
王队长，我没别的意思。沈知知掏出两块钱放在他桌上，语气放缓了一点，我就是想去县城看看，见见世面。回来保证不给您惹麻烦。
王大队长盯着那两块钱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她。沈知知今天特意穿了原主那件洗得最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虽然没有脂粉，但眉眼间的锐利和漂亮藏不住。说实话，她站在那里，光那副身段和气度，就跟村里那些灰头土脸的媳妇不一样。
行吧，他伸手把那两块钱拨进抽屉里，去了少说话，别给我丢人。
谢谢王队长。
沈知知转身走出大队部，嘴角弯了弯。两块钱换一个去县城的机会，值。
座谈会定在七月二十号。那天早上沈知知五点半就起来，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头绳扎了个利落的马尾。陆凛在旁边灶房里给她煮了两个鸡蛋，用油纸包好塞进她兜里：路上吃，别饿着。
她没推辞，揣着鸡蛋走了。
从红星大队到县城，坐的是大队里的牛车，晃晃悠悠走了两个多小时。沈知知坐在车板上，看着路两旁的稻田和土路渐渐变成砖房和柏油路，心里那股压抑了半个月的闷气总算松了几分。
县城的模样比她想象的稍微好一点——主街是水泥路，路边有几栋两三层的小楼，百货商店门口挂着招牌，自行车叮铃铃地从街上穿过去。虽然跟她上辈子见过的城市差了几百个层级，但至少比土坯房和泥巴路强。
座谈会在县革委会的会议室里开，来了十几个大队的知青代表，坐满了半屋子。主持会议的是县知青办的一个干事，三十来岁的男人，姓周，讲话一套一套的，问大家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诉求，然后记在本子上。
沈知知坐在后排，一边听一边观察。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最后落在主席台旁边坐着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干部装，白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袖口的扣子扣着，手腕上露出一块手表。他大概三十岁上下，五官端正，下颌线条利落，气质跟满屋子穿粗布衣裳的基层干部截然不同。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或抬头扫一眼在座的知青们。
沈知知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顾晏廷。
她没见过他，但原着的描写加上知青点的描述足够让她认出来——这个坐在主席台旁一言不发的男人，就是那个市里下来的实权干部。原着里他到各县视察知青工作，后来平步青云，成了省里的实权人物。
座谈会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最后干事让顾同志讲几句话。顾晏廷站起来，语气平稳温和，说了些组织会重视大家意见知青是国家的宝贵财富之类的官话，但声音好听，节奏从容，不像基层干部那样端着架子。
散会的时候沈知知站起来往外走，刻意放慢了脚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正低头看文件的顾晏廷。
哎呀，对不起。她退开半步，抬眼看他，面露歉意，同志，没撞疼你吧？
顾晏廷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两秒，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但面上没什么表情：没事。
沈知知没急着走。她站在那里，微微歪了一下头，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您是市里下来的顾同志吧？我是红星大队的知青沈知知。刚才在会上听您讲话，觉得特别有道理……我想请问一下，如果我们个人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您反映吗？
顾晏廷把文件合上，打量了她一眼。他见过太多主动凑上来的知青，男的女的都有，但眼前这个不一样。她站在他面前，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谄媚，不卑微，带着一股子自然而然的骄矜劲儿，像是在跟平级的人说话，而不是在求一个干部办事。
可以。他说，你有什么问题？
现在不方便说。沈知知看了一眼旁边来来往往的人，压低声音，顾同志，能不能留个通信地址？回头我写信给您细说。
顾晏廷看了她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文件边缘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她。
寄到这个地址，注明知青办顾晏廷收。
沈知知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串地址，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顾同志。她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