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会议室大门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顾晏廷这种男人，位高权重、见识广博，什么谄媚讨好的人没见过？她要是跟别人一样点头哈腰说好话，他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她得另辟蹊径——让他觉得她不一样，让他觉得她有意思，让他主动对她产生好奇。
而她现在手里正好有一个能引起他好奇的故事：一个嫁给农民、生了孩子、却坚决要回城的女知青。一个自私凉薄、不装贤惠、敢做敢当的女人。
这个年代的女人都在演贤良淑德，她偏不演。她偏要让所有人知道她自私、骄纵、狠心、不择手段。
因为她发现，有些男人——尤其是顾晏廷这种位高权重的男人——反而会被这种的女人吸引。他们看腻了千篇一律的温柔贤惠，对那种把野心和自私写在脸上的女人反倒会多看两眼。
沈知知把纸条揣好，上了回大队的牛车。
回大队第二天，沈知知就把信写了。
她坐在炕沿上，拿那支英雄牌钢笔，在作业本撕下来的纸上写：
顾同志您好，我是红星大队知青沈知知，昨天在县里座谈会上向您要了通信地址。冒昧写信，实在是有难处想向组织反映。
我于1969年下乡插队，1970年因故结婚，育有一子。丈夫是本地农民，老实忠厚，但家庭负担重，生活困难。我本人一直有回城继续读书/工作的愿望，奈何结婚生子后诸多牵绊，个人前途无望。我想请问组织上有没有相关政策或渠道，可以帮助已婚知青解决回城问题？
我知道这样的请求有些唐突，但我想为自己的人生争取一次。如果顾同志方便，可否指点一二？不甚感激。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措辞够客气但不过分卑微，态度够诚恳但不过分煽情。她把信折好，准备让陆凛帮忙去镇上寄。
陆凛看见信封上写着市知青办顾晏廷收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
你给谁写信？
市里的干部，管知青工作的。沈知知把信递给他，帮我寄出去，邮票钱从伙食费里扣。
陆凛捏着那个信封，指节发白。他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知知，你是不是……在找门路回城？
那这个顾同志……
能帮忙的门路。
陆凛攥紧信封，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又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挤出话来：你就这么想走？一刻都待不住？
一刻都待不住。
那我呢？安安呢？我们怎么办？
沈知知看着他那双发红的眼睛，语气平淡：我跟你说了无数遍了，陆凛。我早晚要走。你早接受早解脱，天天问天天疼，有意思吗？
陆凛的手抖了一下，信封被他攥出了折痕。他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拿着信走了。
沈知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也没追上去安慰。
信寄出去之后，等了大概十来天。这十来天里沈知知照旧过她的日子——看书、睡觉、偶尔去知青点聊聊天打听消息，隔几天赵桂芬抱着陆念安来闹一次，她照例不开门。陆凛每天上工、做饭、洗衣、收拾院子，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话也越来越少，有时候两个人坐在堂屋吃饭，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
沈知知知道他在难受，但她不管。男人难受是她的事，她只管自己的目标。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大队部突然来人喊沈知知去接电话。
啥电话？沈知知从炕上坐起来。
县里打来的，说是找你。
沈知知心里一动，快步走到大队部。王大队长正拿着话筒，看见她来了，把话筒递过来，眼神里带着点探询。
沈知知接过电话：
沈知知同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我是顾晏廷。
沈知知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声音控制得很稳：顾同志您好。信您收到了？
收到了。顾晏廷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反映的情况我看了。关于已婚知青回城的问题，目前政策上确实有障碍，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操作空间。
沈知知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怎么说？
电话里不方便细说。顾晏廷顿了顿，我下周要去你们县里办事，到时候如果你方便，可以当面聊一聊。时间地点你定。
沈知知的嘴角弯了起来，声音却依旧平稳客气：方便，当然方便。顾同志来之前给我带个话就行，我随时都有空。
好。那就下周见。
电话挂断。沈知知把话筒放回去，转身走出大队部的时候，脚步轻快了几分。
王大队长从后面跟出来：沈知知，市里的干部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问了问知青的生活情况。沈知知冲他笑了笑，王队长，下周我可能请半天假，有事出去一趟。
王大队长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沈知知走回那间土坯房的时候，太阳正从西边往下沉，把土墙和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陆凛还没下工回来，灶房里冷锅冷灶。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轮红日，把嘴角的笑压了下去。
顾晏廷主动约她见面，这说明她的信起了作用，至少引起了对方的兴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握好见面的机会，让这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成为她的跳板——不管是以什么方式，她都要抓住这条线。
至于陆凛，至于陆念安，至于红星大队的一切——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给它们画句号了。
院子里有人推门进来，是陆凛下工了。他扛着锄头，裤腿上沾着泥，脸上全是疲惫。看见她站在院子里，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站在外面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