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的那天下午天放晴了，从党校考场出来的时候，她仰头长长舒了口气。孙建国从后面追上来：考得怎么样？
还行。
你这人从来不说特别好，永远就是。孙建国笑着摇头，行了行了，知道你肯定考第一。走吧，结业典礼完了我请你吃饭，食堂今天炖了排骨。
沈知知笑着跟他往食堂走，脑子里转的是顾晏廷那句话——结业那天我有话跟你说。
结业典礼定在三天后。那天上午，四十多个学员坐在党校礼堂里，班主任老赵念了结业名单，给每个人发了结业证书，又宣布了优秀学员名单，沈知知名列第一。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站起来接过证书，下面那些看她的目光五花八门——有佩服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有复杂的。她通通忽略，拿着证书坐回去，低头看了看封皮上盖的红章。
中专学历，比没有强。离她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散场之后学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沈知知收了东西准备回家。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靠墙站着的那个人。
顾晏廷今天没穿干部大衣，换了件深灰色的短呢外套，整个人看着比平时年轻了几分。他看见她出来，抬了一下下巴。
沈知知走过去。
他们出了党校大门，走在外面那条种着梧桐树的路上。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路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响。
考得不错。顾晏廷说。
你知道了？
老赵跟我说的，优秀学员第一名。
沈知知把结业证书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给你看看。
顾晏廷接过去翻了翻，还给她。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街对面有卖烤红薯的小摊，香味飘过来，暖融融的。
你不是说结业了有话跟我说？沈知知开口。
顾晏廷停下脚步。沈知知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冬天的风把她的围巾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按住，等着他说话。
顾晏廷看着她。她站在枯黄的梧桐树下，脸颊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刚打磨过的黑曜石。
许副主任的侄子你不想见，其他人给你介绍的，你大概也没兴趣。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跟平时不太一样的沉，那你自己想过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沈知知直直地回视他，嘴角慢慢弯起来：想过。
什么样的？
有权有势，不拖泥带水，不嫌我过去，不逼我做贤妻良母。各取所需，互相成就。她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最好长得也不难看。
顾晏廷看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比他平时应酬场上的浅笑深了许多，眼尾微微弯起来，带着一种果然是你的了然。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沈知知仰着头看他，心跳飞快，面上纹丝不动。
沈知知，他说，你考虑一下我。
风从梧桐树梢刮过去，远处传来街上行人的说笑声和自行车铃铛声。沈知知站在他面前，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点，随即收了收，换成一个认真的表情。
考虑过了。她说，所以才跟你说那些话。
顾晏廷看着她，眼神里的那层冷静终于裂开一条缝，透出底下温热的东西来。他没再说别的，抬手理了一下她被风吹乱的围巾边缘，收手的时候指背从她下颌边擦过去，轻得像一片落叶。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沿着结霜的路面继续往前走。沈知知走在顾晏廷旁边，围巾半掩着脸，遮住了她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
顾晏廷说考虑一下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进展得顺理成章，却又带着一种沈知知才懂的默契。
他们没有那些黏黏糊糊的恋爱桥段。顾晏廷不是那种会写情书送花的人，沈知知也不吃那一套。他们像两条都习惯了单打独斗的河，汇流之后各走各的河道，方向一致就够了。
培训班结业之后，沈知知回到棉纺厂继续上班，但岗位很快有了变化。顾晏廷托人说了句话，车间统计科给她调了个坐办公室的活儿，不用下车间对表，负责整个厂区的数据汇总和报表审核。工资涨到三十二块，虽然还是不多，但在这个年代够花了。
更重要的是，顾晏廷开始带她出入更多场合。
元旦那天的市委茶话会，他带她去的。进门的时候，沈知知穿着王秀兰帮她新做的暗红色灯芯绒外套，头发盘起来，耳垂上戴了一对小巧的银耳钉。全场几十号人，有头有脸的都在，顾晏廷牵着她腕子走到人前介绍：这是我对象，沈知知。
两个字一出口，在场的人脸色各异地调整了一下姿态。许副主任第一个笑呵呵地迎上来：哎呀，小沈同志！上次联谊会我就看出来了，顾同志对你不一般嘛。好好好，般配，般配！
沈知知微笑着跟许副主任握了手，余光扫了一圈屋里的女人们——上次联谊会那三个姑娘也在，这回脸上的表情更精彩了，复杂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来又滑过去。她装作没看见，挽着顾晏廷的手臂往茶点桌那边走。
你倒是不紧张。顾晏廷偏头看她。
有什么好紧张的？沈知知端了一杯花茶抿了一口，你领我进来的，谁敢给我脸色看？
顾晏廷低声笑了一下，没接话。
茶话会散场出来，冬天的夜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沈知知缩了缩脖子。顾晏廷把围巾解下来搭在她肩上，动作自然的，像是做过无数回。
你爸妈那边，他开口，我什么时候上门合适？
沈知知裹着他的围巾抬眼看他：你还真打算当个正经女婿？
不然呢？我把你当对象介绍给全市委的人，然后不上你家门？
沈知知想了想：下周末吧。我跟我妈说一声，准备几个菜。你来就行，不用带东西——带了反而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