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廷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弯：
正式见家长那天，王秀兰紧张得把灶台擦了四遍。沈知知她爸沈建国下了班回来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坐在客厅里捧着茶杯，面上一派稳重，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顾晏廷来得准时，手里提了两瓶酒和一盒点心。进门叫了，姿态放得很低，一点看不出平时那种领导的派头。王秀兰接过东西手足无措地让他坐，沈建国倒是沉稳，招呼他喝茶，聊了聊工作、家庭、以后打算。
沈知知靠在厨房门框上剥橘子，听着客厅里她爸和顾晏廷一来一回的对话，心里冒出一种踏实的感觉。她上辈子独自打拼，家里人从不管她，这辈子虽然起点低，但这个家的温度是她从前没感受过的。
你闺女脾气硬，沈建国端着茶杯对顾晏廷说，从小就这样，管不住。以后你们过日子，你多担待。
顾晏廷笑了笑：她这个脾气挺好的，不用改。
沈知知在厨房门口听着，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嘴角弯了。
一切都顺风顺水——直到二月初的一天中午，沈知知从办公室出来去食堂吃饭，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被门卫叫住了。
小沈，外面有人找你。
沈知知脚步一顿：
一个老太太，农村打扮，说是你……婆家的？门卫的表情微妙，压着嗓子，你赶紧去看看，她在大门口嚷嚷呢，好多人都听见了。
沈知知把饭盒往窗台上一放，快步走出去。
厂区大门外面的水泥台阶上，赵桂芬裹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正扯着嗓子跟守门的小伙子理论。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下班的工人，有的端着碗在看热闹，有的指指点点。
你们让我进去！我找我儿媳妇！沈知知！她在这上班呢！
沈知知走过去的时候，赵桂芬一眼就看见她了，指着她冲守门的小伙子喊：看！她来了！那就是我儿媳妇！她抛下我儿子和孙子跑了，我在村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来找她的——
赵桂芬。沈知知站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你来干什么？
赵桂芬看见她，眼泪鼻涕全下来了，扑过来想抓她的手：知知啊！你可不能不管我们了啊！安安病了，发高烧烧了好几天，卫生所治不了，送到县医院要钱，我们家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陆凛不让我来找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安安是你的亲儿子啊——
沈知知退后半步躲开了她的手，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有同车间的工友，有食堂的师傅，有路过的家属，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孩子生病了就去治，钱的事你跟我说个数，我凑给你。但你说别的没用，婚已经离了，协议白纸黑字。
离婚也是你逼他签的！赵桂芬嚎啕大哭，蹲在地上拍着水泥地，我可怜的安安啊，你妈不要你了，连看你一眼都不肯……你还这么小就没了娘——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哎呀，沈知知结过婚？还生过孩子？
她不是说自己未婚吗……
啧，原来有娃啊。
沈知知的脊背绷紧了。她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哭天抢地的赵桂芬，后槽牙咬了一下。
这个老太太挑大中午人最多的时候来厂门口闹，是有备而来的。她不是来要钱，是来毁她的。
沈知知脑子里快速转了两圈，然后弯下腰，一把抓住赵桂芬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力气不大，但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赵桂芬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你跟我进来。沈知知沉着脸，把赵桂芬往厂区里拉，要钱我给你钱，但你别在这大门口丢人现眼。有什么事进来说。
赵桂芬被她拽着走了几步，还想回头嚷嚷，沈知知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太太，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今天一分钱不给你，你信不信？你孙子烧死在医院我也不管。你看我干不干得出来。
赵桂芬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着沈知知那张冷得像冰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再出声。
沈知知把她拉到厂区角落的保卫科值班室，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围观人群的目光。
屋里就她们两个人。沈知知靠在桌沿上，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桂芬：说吧，孩子怎么回事？
赵桂芬坐在凳子上，抹着眼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病历单，上面潦草地写着支气管肺炎，住院治疗，预估费用二十五元。沈知知扫了一眼，确认不像是假的。
她拉开抽屉，从自己包里翻了翻，掏出三张十块的钞票——这是她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大部分积蓄。她数都没数，直接递过去：二十五给孩子治病，剩下五块是路费和这几天吃饭的钱。
赵桂芬接过钱，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大概是想骂几句，但想到门外看热闹的人群和刚才沈知知那句威胁，到底没敢。
孩子现在在哪儿？沈知知问。
县医院住着，他爸看着呢。
沈知知点了一下头：钱拿到了就回去，别在城里耽误。以后孩子生病了给我写信或者发电报，钱我按月汇到你们大队部。但有一条——她的声音冷下来，你别再出现在我单位门口。下次再来闹，我一分钱都不给。别说我没提醒你。
赵桂芬攥着钱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低着头出了值班室的门，佝偻着背影往厂大门的方向走了。
沈知知站在值班室里等了一分钟，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才推开门走出去。
围观的人还没散干净，几个工友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沈知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喊她：沈知知——
她停住脚步，转头。说话的是隔壁车间的一个大姐，姓吴，平时跟她还过得去。
吴大姐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沈，刚才那老太太说你……你真有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