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廷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上一靠：她本来就认可你的工作能力，我不过顺水推舟提了一句。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也不是专门跑一趟。沈知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他桌上，赵桂芬走之前留了个地址，让我以后寄抚养费直接寄到大队部转交。我琢磨着，等安安这阵病好了，我按月把钱寄过去就行。至于人——我不见。
顾晏廷看了看那封信，没接：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就行。不用跟我汇报。
我不是汇报。沈知知站起来，走到他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让你知道——我这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以前的事处理干净了就不会再黏糊。你信我就行。
顾晏廷看着她站在桌边的样子——办公室里暖黄的灯光照着她半张脸，下颌线绷得利落，整个人带着一股子我说到做到的笃定。他伸手拉了一下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
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你了？
沈知知被他拽得微微前倾了一下，一只手掌撑在他桌面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儿。她没有退开，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行。省得你心里有疙瘩。
顾晏廷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手指顺着她的手腕滑到指尖，捏了一下。然后松开，拿起桌上的车钥匙站起来：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了。
吉普车开出市区，沿着柏油路往西走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片安静的机关家属院。院门口有岗哨，顾晏廷摇下车窗跟哨兵打了个招呼，车子便开了进去。
家属院里全是独栋的小洋楼，砖墙灰瓦，院子里种着冬青和松柏，路面扫得干干净净。沈知知在车里看着窗外，心里有了数——这是市委高干的家属区，跟筒子楼那边是两个世界。
顾晏廷把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面，熄了火，转过头看她：我爸妈住这儿。今天叫你过来，就是吃顿便饭，认个门。
沈知知心跳快了一拍，面上没露：你怎么不提前说？
提前说了你紧张。
我不紧张。
顾晏廷笑了笑，推开车门下去了。沈知知深吸一口气，也推门下来，理了理衣领和头发，跟着他走上台阶。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外套，气质温婉端庄，一看就是有教养家庭出来的。她的目光先落在儿子身上，然后转到沈知知这边，上下打量了一圈，眉眼间的笑意淡了三分，但礼数没丢。
进来坐吧，外头冷。
沈知知叫了声阿姨好，脱了鞋进屋。客厅宽敞，家具是深色的实木款，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顾晏廷介绍：这是我爸。
顾父放下报纸，看向沈知知。他的眼神比顾母锐利几分，带着几十年官场上磨出来的审视和分寸感。沈知知迎着他的目光叫了声叔叔好，腰背挺直，表情自然。
顾父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一顿饭吃得不算热络，但也不算冷。顾母话不多，偶尔问一句现在在哪个单位家里几口人，沈知知都答得简短得体，不卑不亢。顾父倒是多聊了几句，问了问她对当前政策的看法，沈知知把培训班里学的东西搬出来说了几句，虽谈不上深刻，但在这个年代的年轻姑娘里已经算超出水平了。
饭后顾晏廷帮母亲收拾碗筷，沈知知坐在客厅里跟顾父下了一盘象棋。她上辈子陪爷爷下过几年，底子还在，虽然不算高手，但也不至于输得太快。顾父落子的时候多看了她几眼：你这棋路倒是有点意思，不按常理走。
怕按常理走赢不了叔叔。
顾父笑了，难得地露出一点松弛的表情。
从顾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知知坐在副驾上，看着车窗外家属区里错落的灯火，长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顾晏廷发动车子。
你妈不太喜欢我。
顾晏廷没有否认：她一直想让我找个家世清白的、没结过婚的姑娘。但这是跟我过日子，不是跟她。她不喜欢就不喜欢，你又不跟她住。
沈知知偏过头看他：你倒是不含糊。
我什么时候含糊过？
车子驶出家属区，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去，沈知知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开口：你妈那边，我会慢慢磨。我不指望她多喜欢我，但至少别给我使绊子。你只要站在我这边就行了。
顾晏廷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我什么时候不站你这边了？
沈知知反手握住他两根手指，力道不重，松松地搭着。顾晏廷也没抽回去，就这么让她握着，车子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平稳地往前开。
到筒子楼下面的时候，沈知知松开手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弯腰凑到车窗边：对了，你爸跟我下棋的时候问了一嘴，说什么时候办喜事
顾晏廷看着她：你怎么说的？
我说听你的。
顾晏廷在暗处笑了一下：行，那我安排。
沈知知直起身，拎着包往楼道口走，走到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吉普车还停在路灯下面，驾驶座上的影子没动。她挥了下手，转身噔噔噔上了楼。
进了家门，王秀兰正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回来探头：今天去小顾家了？怎么样？
还行。他爸挺喜欢我。他妈还需要时间。
王秀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下：那姑娘家父母的态度重要，但最重要的是小顾自己怎么想。他护着你，别的都不叫事。
沈知知在她妈身边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没说话。客厅里黑白电视正放着样板戏，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她靠着沙发背，看着电视屏幕上一闪一闪的画面，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捋了一遍。
顾家那条路，她踏进去了一只脚。剩下的，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