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看着吴大姐那张带着探究的脸，又扫了一圈周围竖起耳朵的人。她心里清楚，今天这关过不去，以后她在厂里的名声就彻底烂了。
但她不打算狡辩。狡辩是最蠢的，被人当面戳穿了再改口，比坦白还难看。
有过一段，沈知知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下乡的时候不懂事，结了婚，生了孩子。后来离了，孩子归男方。我现在跟那边没有任何关系。
吴大姐张了张嘴，旁边的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沈知知抬起下巴，目光从每一个看着她的人脸上扫过去：我从来没主动跟人提过，是因为这跟工作没关系。我是来上班挣钱的，不是来卖身卖隐私的。谁要是觉得我离过婚生过孩子就不配在这干活，那让领导来找我谈话。我没偷没抢没犯错误，我考了培训班优秀学员，我把厂里的报表做得清清楚楚。别的——关你们什么事？
她说完，拎起窗台上那个没吃上饭的铝饭盒，转身大步往食堂方向走去，背脊挺得像一根拉直的钢线。
身后那些议论声或高或低，她不听。
晚上回到家，沈知知坐在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把赵桂芬那张病历单翻出来又看了看。
从今天起，她已婚已育的事实算是半公开了。但好在她自己先说出来的，比被人从背后捅出来要好。而且她把姿态摆得很硬——离了，切割干净了，按月给抚养费，别的一概不认。这个年代虽然风言风语多，但只要她自己不心虚、不躲闪，大多数人拿她也没办法。
正想着，房门被敲了两下。王秀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姜糖水，看见她坐在床边发呆，叹了口气走过来坐下。
今天厂里的事我听人说了。王秀兰的声音闷闷的，那老太太来闹了？
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
王秀兰拍了拍她的手背：闺女，妈知道你不容易。离了就离了，往前走，别回头。谁爱说谁说去，咱们家过咱们的日子。
沈知知看着王秀兰那张皱纹更深了几分的脸，伸手接过姜糖水喝了一口，甜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淌下去，暖了一路。
她说，我没事。你放心吧。
王秀兰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那个小顾——他今天打电话到厂里了，你没接到，他让我转告你，说让你别担心，明天他来找你。
沈知知攥着碗的手指松了一下，点了点头：知道了。
第二天顾晏廷来的时候，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他带她去吃了个午饭，坐在国营饭馆角落里，把一盘炒猪肝推到她面前。
赵桂芬的事我听说了。你处理得挺好。
沈知知夹了一筷子猪肝放进嘴里：你倒是不意外。
意外什么？你一直这个风格。有事不躲，当面硬扛。
你不嫌弃？
顾晏廷看着她，放下筷子，表情正经了几分：沈知知，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乡下结过婚有孩子。我要是嫌弃，从一开始就不会搭理你。
沈知知看着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嘴角慢慢弯起来。她没再说谢谢，低头继续吃她的饭，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鞋尖。
顾晏廷垂眼看了看，也没躲，端起杯子喝了口茶。
窗外的二月天还是冷，但饭馆里人多热气足，蒸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沈知知透过那层雾看着街上裹着棉袄匆匆赶路的人影，觉得自己已经从那边走到了这边。
而那些过去，都被她甩在身后了。
赵桂芬大闹棉纺厂的事传出去之后，头几天沈知知走在厂区里，背后总跟着窃窃私语的声音。食堂打饭有人让开半米，办公室里有人把报纸举高了遮住脸，连车间主任刘大姐看她的眼神都比以前复杂了几分。
沈知知一概不理。她每天照常上班，把报表做得比从前更漂亮；照常去食堂吃饭，坐最中间那张桌子，端着饭碗不躲不闪；照常跟人说话，语气不卑不亢——脸上那副谁惹我我撕谁的表情挂得明明白白。
三天之后，风向就变了。
头一个缓和的是吴大姐。那天中午食堂里人最多的时候，吴大姐端着饭盒主动坐到了沈知知对面，递了半块腐乳过去：小沈，尝尝这个，我自己腌的，比食堂的香。
沈知知抬眼看了她一下，接过腐乳说了声。两个人面对面吃了顿饭，没聊什么特别的，但周围人的目光都看在眼里——吴大姐是厂里出了名的老好人，谁跟她走得近，基本等于拿到了半张人品合格证。
紧接着是统计科的几个同事。以前跟沈知知不怎么说话的小李，下午拿着一份数据表过来问她：沈姐，这个百分比我算不太明白，你能帮我看看吗？沈知知接过来三分钟帮他理清了思路，小李感激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跟走廊里几个人说了句沈姐干活真利索。
再后来是车间主任刘大姐，当着开全厂职工大会的面点了沈知知的名：上个月厂里的季度报表，统计科小沈加班加点一个人干完的，数据准确率百分之百。咱们厂能有这样的年轻骨干，是好事。希望大家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别整天嚼舌头根子。
话音一落，台下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彻底消停了。
沈知知坐在台下，面上沉稳，心里门儿清——刘大姐这番话不可能是自己主动说的，多半是有人递了话。至于递话的人是谁，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下了班她骑车去知青办找顾晏廷，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后看文件。看见她进来，抬了一下眉：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来谢谢你。沈知知把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刘大姐在会上替我撑腰，是你打的招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