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父拆开看了一眼，端详了片刻书签上的墨竹绣样，笑了一声：手工好。比你妈绣的那个强多了。方淑华在厨房里听见了，隔墙喊了句你就别挑拨了，客厅里的人全笑起来。
饭桌上气氛比上回好了不少。方淑华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主动给沈知知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嘴上说的是太瘦了多吃点肉，动作的意味却比话更明显。沈知知低头吃了那口肉，心里明白——这位婆婆的态度正在一点点松动。
散席之后亲戚们走了，沈知知帮方淑华收拾碗筷。厨房里就她们两个人，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在指尖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淑华把洗好的碗递给沈知知擦干，忽然开口：小沈。
阿姨？
你在乡下那档子事，晏廷跟我说过。方淑华的语气不算亲热，但也没有之前那种刻意的疏离，他说你做得干脆，分了就分了，该负责的负责，不拖泥带水。我一开始心里是不舒服的，做父母的，总希望儿子娶个清清白白没过去的人。
沈知知擦碗的手没停，安静地听她往下说。
但这半年看下来，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学习上肯用功，做人上硬气，该软的场合也会软。方淑华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递给她，晏廷眼光比他爸好。这门亲事，我不拦了。
沈知知接过那只碗擦干净放进碗橱里，转过身看着方淑华。她没说什么矫情的谢谢阿姨，只是笑了笑，说：阿姨放心，我不会让晏廷后悔的。
方淑华看着她那张认真又笃定的脸，嘴角终于弯了弯，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行了，碗擦完了，出去吧。
沈知知走出厨房的时候，顾晏廷正靠在客厅门框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点我都听见了的了然。她走过去，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
没全听见。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但猜到了。
沈知知推了他一把，两个人往客厅去了。身后的厨房里传来方淑华哼歌的声音——样板戏，调子跑得挺远，但听着心情不错。
暑假沈知知没回棉纺厂上班。她留在城里找了个临时的活儿，在区文化馆帮忙整理图书资料，一个月十八块钱。活儿轻松，朝九晚五，下了班就回家看书，偶尔跟顾晏廷出去吃顿饭、看场电影。
日子过得平顺又安心。
期间她接到过一封从红星大队寄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陆凛写的。沈知知捏着那封信在文化馆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拆开看了。
信写得断断续续，满纸的家长里短——安安会走路了、会叫爸爸了、今年开春生了一场小病但好了、赵桂芬身体也不如以前了。信的末尾写了一句：钱收到了，每个月都收到了。安安很好。你不回信也行，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沈知知把信读完，折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办公桌抽屉最底层。
她没有回信。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她找了个周末去邮局又寄了一笔钱，比平时多加了十块，附了一张字条：给孩子买点营养品。汇款单存根叠进铁盒子里，跟之前那些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她没想别的，该给的钱给到位，别的事跟她无关。
九月初，沈知知返校进入第二学年。这一年的师范课程更偏向教学实践，要下到附近的中小学去实习。沈知知被分到城关一小，带五年级的数学课。她备课认真，讲课利索，一个月的实习下来，指导老师给了的评价。
小沈同志讲课很有章法，指导老师跟班主任反馈的时候说，条理清楚，学生反应也好。当老师是块好料。
沈知知听了这话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她压根没打算当老师。师范文凭是跳板，她的目标是毕业后通过顾晏廷的关系调到市里机关去，做行政、做管理，反正不进学校。
她把自己的打算跟顾晏廷说了。顾晏廷靠在办公室椅背上听了半晌，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你决定了？
决定了。教书我没兴趣，坐办公室我能做得更顺。
顾晏廷没有多劝，毕业分配的时候我帮你打招呼，往机关那边调。
你不觉得我挑？
你什么时候不挑了？他看着她笑，挑说明有要求。没要求的人混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沈知知笑起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摊开：好，那我跟你说说我毕业以后的具体规划——
顾晏廷看着她在纸上画的那个时间表和路线图，嘴角弯着没下去。她这个人做事就是这样，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算得明明白白，连婚后三年内的职业发展路径都列了条目。
你就不好好想想婚礼的事？他打断她。
沈知知抬起头：婚礼？
订婚、结婚、酒席、婚房。顾晏廷往后一靠，你光想工作了，要不要结婚？
沈知知看着他那张带着笑的脸，合上本子：你说得对。工作规划先放放，婚礼的事你安排还是我安排？
一起安排。
两个人定在十月份订婚。不是什么大操大办，就在顾家请了几桌关系近的亲戚朋友，摆了简单的酒席。沈知知穿了件方淑华陪她去挑的枣红色毛衣外套，顾晏廷穿了件深色中山装，敬茶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跪在顾家父母面前，方淑华接过茶喝了一口，眼眶居然红了。
以后好好过日子。方淑华拍了拍沈知知的手。
会的，妈。沈知知叫得自然。
顾父给了个红包，厚厚一沓，沈知知接过的时候心里估了个数——不少，够她买辆好自行车再加一个冬天的料子大衣。她把红包收好了，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