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来了不少顾晏廷的同事和上下级，许副主任也在。他端着酒杯过来跟沈知知碰了碰：小沈同志，我就说你跟顾同志般配，你看我说中了。以后在咱们市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沈知知笑着应了，把许副主任的名字在心里又标记了一遍：铁杆关系，以后办事用得着。
订婚之后，沈知知在学校的身份变了——从有对象的女生变成了市委干部顾晏廷的未婚妻。消息传出去，老师们对她客气了三分，班里的同学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层不一样的重量。赵玉兰自打上学期那件事之后就彻底老实了，见着她满脸堆笑，连走路都让着半边。
沈知知不稀罕这些虚的，但也不讨厌。她知道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的身份和背景直接决定了别人怎么看她。顾晏廷未婚妻这块牌子，比什么优秀学员奖学金获得者都好使。
十一月底，沈知知拿到了毕业分配通知——市革委会办公室，行政岗。红头文件上盖着市教育局和市革委会两个章，她拿着那张纸在宿舍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铁盒子里。
刘春燕从外面打水回来，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怎么了？
毕业分配下来了。沈知知抬起头，市革委会办公室。
刘春燕把水壶往桌上一放，扑过来抱住她：我的天！知知你太厉害了！那可是市革委会！咱们班分得最好的就是你了！
沈知知任她抱着，拍了拍她后背：你分哪儿了？
区中学，当语文老师。刘春燕松开她，笑得豁达，也不错，离家近。再说我本来就想当老师。
那天晚上宿舍四个人凑在一起吃了顿散伙饭——食堂打的红烧肉外加刘春燕从家里带来的咸鸭蛋。沈知知坐在桌前看着三个舍友说说笑笑的样子，心里有点淡淡的，像是吃了一口温温的糖水。
她在这里过了两年。两年里她把自己从一个有过去的纺织厂女工变成了有正式分配的大学生干部。两年，她的身份变了、位置变了、圈层变了。
她站起来，端着自己那份红烧肉跟三个人碰了碰搪瓷缸子：以后常联系。
碰完缸子，四个人都笑了。
十二月，沈知知正式入职市革委会办公室。报到那天她穿着新做的藏蓝色呢料外套，踩着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走进机关大院，门卫看了她的工作证，敬了个礼放她进去了。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采光好，窗台上摆着一盆冬青。她的工位靠窗，桌上放着一套新的搪瓷茶缸和文件架。沈知知把包放下，站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几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蹲着几只麻雀。
她从包里掏出那支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在手边的稿纸上写了今天的日期：1977年12月5日。
然后她翻开第一份待办文件，开始工作。
窗外的冬天白茫茫的，麻雀啾啾叫了几声扑棱翅膀飞走了。沈知知埋头在文件里，嘴角带着一条淡淡的弧度。
她到这儿了。下一步，就是在顾家站稳脚跟，把这个位置坐得谁也别想撼动。
市革委会办公室的工作比沈知知想象的要顺。
头一个月主要是熟悉流程——文件流转、会议纪要、材料汇总，都是办公室文员的基本功。沈知知底子好，字写得利落，逻辑清晰，上手比别人快了不止一截。带她的老同志姓钱，五十来岁，干了二十多年内勤，头一周还手把手地教，第二周就开始让她独立处理业务了。
小沈这脑子灵光，老钱在处务会上说，材料过一遍就能抓住重点，比某些来了半年的还明白。
沈知知坐在底下垂着眼皮听，面上不显，心里记着老钱这份人情。
机关里的人精多，但沈知知应付得游刃有余。她该叫人的时候嘴甜，该干活的时候手快，该躲闲的时候绝不往前凑。有人试探她跟顾晏廷的关系，她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快结婚了，不多透一个字。有人想借她搭上顾晏廷的线，她笑眯眯地挡回去这事我不方便说，您直接找他不就行了。
一个多月下来，办公室上下对她的评价趋于一致：懂事，拎得清，不好惹。
1977年12月中旬，全国恢复高考的消息正式公布。那天早上沈知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满屋子人都在议论这事。老钱拿着报纸晃了晃：小沈你看，大学真招生了！听说全国几百万人都要报名。
沈知知接过报纸扫了一眼头版，心里涌起一阵微妙的感觉。如果她当年没有走推荐那条路，现在恐怕也要挤进这五百多万人的考场里。顾晏廷的消息没错，政策确实在路上，比她预想的稍晚了几个月，但终究来了。
小沈你运气好啊，旁边一个同事凑过来，你去年走的推荐，今年要是没赶上推荐，还得跟几百万人一块儿考。
沈知知把报纸还回去，笑了笑：是赶巧了。
嘴上说着，心里清楚得很——哪有什么赶巧，每一步都是算好的。顾晏廷提前给她铺了路，她踩上去走得稳稳当当。那些人还在挤独木桥的时候，她已经在桥那头了。
高考恢复的消息在机关里热热闹闹地讨论了大半个月，但沈知知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上面。她眼下最紧要的事就一件——结婚。
婚事定在1978年二月。腊月里顾家就开始张罗，方淑华拉沈知知跑了好几趟百货商店，挑被面、挑枕套、挑嫁衣。沈知知对那个年代的婚庆审美谈不上多喜欢，但也没挑三拣四。方淑华指着一块大红缎面问她这个好不好，她就点头说；方淑华挑了一套牡丹花的搪瓷脸盆，她也点头说妈眼光好。
方淑华被她哄得心情越来越好，到后来干脆拉着她的手说：你以后跟晏廷过日子，不用计较那么多虚的。他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