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放学后也去地里帮忙，捡谷穗、拾红薯、捆秸秆。她人小，干不了重活，但手脚麻利，一下午能捡小半筐谷穗。沈奶奶坐在场院上翻晒粮食，看见她回来，眼皮都不抬。
秋收持续了二十天。粮食收上来，交了公粮，留了种子，剩下的按工分和人头分。沈家分到一百二十斤谷子、八十斤玉米、六十斤红薯，外加二十斤黄豆。沈奶奶把粮锁进缸里，每天亲自下厨，顿顿杂粮粥，干饭是没有的。
但无论如何，饿死人的日子过去了。
沈知知注意到，秋收之后沈宝珠的状态好了一些。她不再整天躺着，开始出屋走动，偶尔帮着扫院子、喂鸡。但跟从前那个蹦蹦跳跳的“福宝”判若两人——她走路低着头，话也少了，看见沈知知就绕道走。沈奶奶对她的态度也变了，不再“宝珠长宝珠短”，偶尔还会骂两句“吃白食的”。
沈大伯母的日子最难过。过去她仗着女儿是福星，在沈家横着走，对赵桂芬指手画脚。现在沈宝珠失了宠，沈奶奶把气都撒在她头上，骂她“没本事，养个丫头片子白吃饭”。沈大伯母从早到晚耷拉着脸，说话也不敢大声了。
沈知知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十月，学校期中考试。沈知知考了全大队第一，语文算术双百分。周先生在全班面前表扬了她，又去大队部跟支书汇报，说这丫头是个读书的苗子，明年公社中学招生，得推荐她去。
这话传回沈家，沈爷爷没说什么，沈奶奶哼了一声：“考第一有啥用，女娃念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但没再说让她退学的事。
倒是沈大伯母阴阳怪气地嘀咕了一句：“女娃念那么多书，将来嫁不出去。”
沈知知从她身边走过，头也没回。
十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沈知知放学回来，看见沈宝珠蹲在后院的墙角发呆。秋风吹得她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婴儿肥消了，颧骨凸出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沈知知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沈宝珠叫住了她。
“知知。”
沈知知停下脚步。
沈宝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你……你以前是不是看见过？我捡东西的时候。”
沈知知没说话。
“我知道你看见过。”沈宝珠低下头，声音哑哑的，“我有时候醒过来，觉得自己走了很远的路，但记不清走过哪儿。后来……后来就捡不着了。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是福星了？”
沈知知看着她。秋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飘过去。
“你以前是。”沈知知平静地说，“但不是因为你人好，是你命里带的。命里的东西用完了，就没了。”
沈宝珠的眼泪掉下来：“那我现在怎么办？”
沈知知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把沈宝珠一个人留在后院的秋风里。
她不同情沈宝珠。原主死在冰窟窿里的时候，沈宝珠连看都没来看一眼。沈宝珠以前仗着天命抢原主的口粮、占全家的宠、把原主当丫鬟使唤，现在天命没了，这些都是报应。
但她也不恨沈宝珠了。一个没了运气的普通村姑，掀不起风浪。
十一月初，公社中学的推荐名额下来了。大队有两个名额，周先生推荐了沈知知，另一个给了隔壁生产队一个男娃。消息传回沈家，沈奶奶把沈知知叫到堂屋，难得没有骂人，只是说：“去公社上中学得住校，被褥、饭钱，家里拿不出来。”
沈知知早有准备：“我自己想办法。不要家里的钱。”
沈奶奶看了她半晌，摆了摆手：“行，你自己折腾去。”
沈知知回到自己屋里，从空间里摸出两个野鸡蛋，煮了吃了。她坐在炕上盘算：公社中学离村里二十里路，住校的话，每周回来一趟。学费不贵，但伙食费要自己交。她有空间，可以继续囤东西，拿去公社换钱或者直接吃。
最重要的是，离开沈家，她就不用每天看沈奶奶脸色、防沈大伯母算计了。在公社中学，天高海阔，她沈知知才算真正开始活。
十一月十五，沈知知去公社中学报到。
临走那天早上，赵桂芬给她收拾了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洗干净的换洗衣裳和一双新纳的布鞋。沈大柱蹲在门口抽了半天烟，最后塞给她五毛钱：“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沈知知接过钱，收进空间。
沈奶奶没出屋。沈大伯母在灶房里摔摔打打。沈宝珠站在大房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沈知知背着包袱走出沈家院门，没有回头。
走到村口时，陆霆渊在老槐树下等她。男孩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搪瓷缸和饭盒。沈知知愣了一下：“你也去公社中学？”
“嗯，我爹给我弄了个名额。”陆霆渊把网兜往肩上一甩，“走吧，同路。”
两人并肩往村外走。秋天的田野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染上了赭红。沈知知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凉干爽，带着秸秆烧过的味道。
“你以后想干什么？”陆霆渊忽然问。
沈知知想了想：“考大学，去城里，搞事业。”她偏头看他，“你呢？”
陆霆渊的目光看向远方：“我想当兵。我爹说，明年春天部队来征兵，他帮我报名。”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二十里路对两个半大孩子来说不近，但他们走惯了。沈知知腿短，步子迈得小，陆霆渊就放慢速度等她。走到公社地界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公社中学比大队小学大了好几倍，两排砖瓦房，一个黄土操场，还有围墙。门口挂着红旗，墙上刷着“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标语。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大多是各大队推荐来的，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但精神头都比村里那些饿得半死的孩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