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挣的，你拿着用。”
沈大柱蹲在门口抽烟，看着这一幕，烟锅子里的火光一明一暗。他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年夜饭桌上，沈奶奶照例把好菜往沈宝珠碗里夹，但夹完之后又给沈知知夹了一筷子。沈知知注意到这个变化，没吭声，低头吃了。
饭后，沈奶奶叫住她。
“听说你在县里上班了，吃商品粮了？”
“嗯。”
沈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塞给她：“拿着。奶奶以前……算了，你拿着。”
沈知知看着那两块钱，没接。
“奶奶自己留着用吧。我不缺钱。”
沈奶奶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把钱收了回去，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沈知知看着她的背影，没什么感觉。偏心了一辈子的人，两块钱换不来什么。
回到自己屋里，沈知知躺在炕上，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沈宝珠在砖厂干活，自力更生了，以后不会再跟她争什么。沈奶奶老了，强势不起来了。沈大伯母失了势，缩在大房屋里不敢出头。沈家现在最出息的人是她沈知知，往后说话的分量不一样了。
她从空间里摸出一颗野枣含着，闭上眼。
明天去公社邮局，给陆霆渊寄一封信。
年后的县城还裹着寒气，农技站就忙起来了。
老赵开会分片包干，把城关公社十几个大队分给四个技术员管。沈知知年纪最小，本该分最偏最穷的地方练手，但老赵犹豫了一下，把靠近县城的三个大队划给了她。
“这三个队基础好，你先练练手。”老赵说。
沈知知没吭声，接了任务。她知道老赵是照顾她，但心里暗暗较劲：给她好地，她更要做出样子来。
开春小麦返青，沈知知每天骑着站里那辆破二八自行车下乡。她人矮，跨不上大梁，只能从三角叉里掏着骑，一天来回三四十里地，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到了地里就蹲下扒麦苗根，看分蘖情况，查红蜘蛛虫卵，手把手教生产队的技术员配药。
三个大队跑了一个星期，沈知知摸清了情况。两个队管理正常，但第三个队——城南大队——出了问题。麦苗发黄，不长，扒开根一看，根须发黑腐烂，是典型的根腐病。队长急得直搓手：“去年秋播时雨水大，种子没拌药，这下完了。”
沈知知蹲在地头想了一会儿。根腐病不好治，农药效果有限。她想起在培训班时吴老师讲过，草木灰和石灰按比例拌土撒施，能抑制根腐病蔓延。草木灰哪里来？家家户户灶膛里都有。石灰去公社石灰窑拉几车，不值几个钱。
她把这个法子跟队长说了。队长将信将疑，但死马当活马医，照着做了。十天后再来看，病株的蔓延势头止住了，新根开始冒头。
消息传到农技站，老赵拍着桌子说好。但没过几天，沈知知发现自己的名字从城南大队的驻点记录上被人划掉了，换成了站里另一个技术员——赵大勇。
赵大勇是老赵的远房侄子，二十来岁，在站里干了两年，平时不下地，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沈知知去找老赵问，老赵支支吾吾：“大勇想去城南蹲点，锻炼锻炼……”
“城南的根腐病是我治的，现在正是关键期，换人接手不合适。”
老赵脸色不太好看：“小沈，你年纪小，有些事不懂。大勇是正式工，你是临时借调的。面上得过得去。”
沈知知盯着老赵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她没有闹，也没有再找老赵。但她当天下午去了城南大队，找到队长，把后续的用药方案和观察节点详细交代了一遍，又留了张纸条：“如有问题，可直接到县农校找吴老师。”
三天后，赵大勇去了城南大队转了一圈，在地头站了不到半个钟头就回来了，跟老赵汇报说“已经稳住了”。老赵在会上表扬了赵大勇，沈知知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
但城南大队的队长心里有数。半个月后小麦拔节，根腐病彻底控制住了，队长提着一篮子鸡蛋来农技站感谢。老赵让赵大勇去接待，队长把鸡蛋往桌上一放，说了句：“这鸡蛋是给沈技术员的。要不是她，今年这一季麦子就完了。”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赵大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老赵干咳了两声，把鸡蛋收下了，说“回头转交给小沈”。
沈知知从地里回来听说这事，什么也没说。
三月下旬，她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是部队的地址，字迹工整有力。沈知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陆霆渊写的，内容很短：
“沈知知，我到部队三个月了，训练苦，但吃得饱。你在县里怎么样？上次你说在农技站上班了，好好干。我这边一切都好，不用回信，训练忙。陆霆渊。1971年3月10日。”
沈知知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空间。
他没有问她过得好不好，因为她肯定说好。她也没有打算回信，因为他说了不用回。两人之间就是这样，不需要太多废话。
四月初，农技站来了个新任务：县里要在城关公社推广杂交玉米，选了三个试点大队，需要技术员全程指导。老赵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沈知知和另一个技术员孙立。孙立是农校毕业分配来的，比沈知知大五岁，人还算正派，就是有点书呆子气，什么事都要翻书本。
两人搭档下队，沈知知负责田间实操，孙立负责写材料上报。合作了半个月，孙立发现沈知知虽然年纪小，但地里的事懂得比他多，慢慢也服气了，不再拿她当小孩看。
四月中的一天，两人在城南大队的地头检查玉米出苗率时，碰见了一群从邻县来的参观团。带队的正是沈知知在培训班时的吴老师。吴老师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沈知知，你在这儿啊。我听老赵说你在城关干得不错。”
沈知知打了个招呼。吴老师把她拉到一边，低声说：“县农校下半年要办一个农技干部培训班，脱产学习一年，结业后直接定级为正式技术员。名额有限，每个公社推荐一个。你要是有想法，我可以帮你递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