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心跳快了一拍。
正式技术员。现在她是临时借调，编制在农技站但没有正式指标，工资低，随时可能被清退。如果能去培训班学一年，拿到正式编制，就是铁饭碗了。
“我想去。”她说。
吴老师点点头：“行，我帮你留意。但这半年你得做出点成绩来，推荐的时候好说话。”
沈知知记住了。
从那天起，她把推广杂交玉米当成了头等大事。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站。她根据每个大队的土质、水肥条件，制定了不同的种植方案，手把手教社员育苗、移栽、施肥。玉米苗长到半尺高时，她又带着人下地查虫，把玉米螟的卵块一片片摘下来销毁。
五月底，玉米进入拔节期，三个试点大队的出苗率和苗情都好于往年。县农业局来检查，点名表扬了城关公社农技站。
老赵这回没敢把功劳往赵大勇头上安，老老实实在汇报材料里写了沈知知的名字。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沈知知从地里回来，浑身泥汗，刚进站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走进去一看，愣住了。
陆霆渊站在办公室里，穿着一身军装，比走的时候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了，皮肤晒得黑红，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拎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正跟老赵说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了一瞬。
“你怎么回来了？”沈知知问。
“部队拉练路过县城，给了半天假。”陆霆渊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晒黑的脸和挽起的裤腿上停了一下，“你长高了。”
沈知知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全是泥。她笑了一下：“你也是。”
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小沈，你同学来看你，你先去洗洗，待会儿再说工作。”
沈知知去井台边洗了把脸，换了双干净鞋。陆霆渊站在院子里等她，手里还拎着那个包。两人走出农技站，沿着县城边的河堤慢慢走。
太阳快落山了，河面上泛着金光。两人走了一段路，陆霆渊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一支钢笔，英雄牌的，笔杆是墨绿色的，锃亮。
“部队服务社买的。”他说，“你上次那支该换了。”
沈知知接过来，攥在手里。那支旧的确实不好用了，笔尖分叉，经常漏墨。她没问陆霆渊怎么知道的，大概是从她以前的信里看出来的。
“你在部队怎么样？”她问。
“还行。训练累，但能扛。我进了侦察连，年底可能提班长。”
沈知知点点头。两人又走了一段，陆霆渊忽然说：“你信上说你奶奶对你态度变了。”
“嗯，老得干不动了，折腾不起来了。”
“沈宝珠呢？”
“在砖厂干活，自己养活自己。比以前老实多了。”
陆霆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他停住脚步，看着她，“沈知知，你再坚持几年。等我退伍回来，你肯定已经站稳脚跟了。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
沈知知抬头看他。夕阳落在河面上，映得他眉眼格外清晰。她忽然觉得，从五岁穿书到现在，六年了。眼前这个男孩从村口帮她赶熊孩子的少年，长成了穿军装的军人。时间过得比她想象中快。
“到时候再说。”她把钢笔收进口袋，“你先好好当你的兵。”
陆霆渊嘴角弯了一下，点头。
天黑之前，他赶回了部队驻地。沈知知站在农技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县城街道的尽头。手里攥着那支新钢笔，墨绿色的笔杆在路灯下微微反光。
她转身回了办公室，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1971年6月，陆霆渊来县城，给我带了一支钢笔。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开始整理明天要用的病虫害防治资料。
夏天来了，玉米地里的活更忙了。但沈知知心里清楚，她离正式技术员的目标又近了一步。等拿到编制，等陆霆渊退伍回来，那时候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现在，先把手头的活干好。
七月的玉米地已经一人多高了，叶子宽大油绿，风一吹哗啦啦响。
沈知知戴着草帽蹲在地头，扒开玉米根部培土，检查有没有玉米螟蛀茎的痕迹。旁边城南大队的队长老周跟着蹲下来，递了根旱烟给她，她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个馒头啃了两口。
“沈技术员，你这天天往地里跑，晒得跟黑炭似的，小姑娘家也不怕嫁不出去。”老周开玩笑。
沈知知嚼着馒头含糊道：“嫁不出去就不嫁呗，我有工资。”
老周哈哈笑了两声。这丫头别看年纪小，说话做事比大人还老练，城南大队的玉米从种到管，她盯得比本村人还紧，哪块地该浇水、哪块地该追肥、哪块地有虫情，她比队长都清楚。老周打心眼里服她。
“听说县里要办培训班，你去不去？”老周问。
“得有人推荐才行。”
“我们大队给你写一封推荐信，管不管用？”
沈知知看了他一眼，点头：“管用。”
老周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行，晚上我让会计给你写。”
沈知知不是白让城南大队写这封信的。春上根腐病的事她帮了大忙，后来推广杂交玉米又全程盯着，城南大队今年的麦子和玉米长势是城关公社最好的。这份人情，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八月初，县农校的培训通知正式下来了。每个公社推荐一个人，脱产学习一年，结业后定级为正式农技员，吃商品粮。城关公社的名额，老赵本想给赵大勇，但吴老师那边催着要人，说“必须业务过硬”，老赵犹豫了几天，加上城南大队和另外两个大队都写了推荐信，老赵顶不住，只好把沈知知的名字报了上去。
赵大勇在办公室里摔了茶杯，阴阳怪气说了句：“一个临时工，蹦跶什么。”沈知知就在隔壁桌坐着，头都没抬。
八月底，沈知知离开农技站，去县农校报到。
临走那天，老赵破天荒说了句：“好好学，回来站里给你留位置。”沈知知点点头，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她知道老赵是看她做出成绩了才转变态度，如果她这半年没干出名堂，老赵连句客气话都懒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