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写了两个月，改了三稿。方教授逐字逐句帮她修改，连标点符号都抠了一遍。八月，论文投出去，十月收到录用通知。这是她在国家级期刊上发表的第一篇论文。
消息在研究所里传开，同事们见了她都道一声恭喜。沈知知客气地应着，照常下田、做实验、写下一份报告。她把那本登着她论文的期刊收进空间，跟以前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十一月的一天，方教授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文件：“省里要搞一个水稻病虫害综合防治的示范项目，在三个县试点。咱们所负责技术指导，我想让你去蹲点。”
沈知知接过文件翻了翻。三个试点县都在省城周边，其中一个是她当年读农校时的县城。她想了想，说：“行。”
“条件比研究所苦，下去至少半年。你愿意？”
“愿意。”
方教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材料：“还有个事。明年春天，农业部要组织一个考察团去日本，考察水稻抗病育种和土壤管理。每个省一个名额，咱们所推荐了你。你要是去，得先把示范点的事安排好。”
沈知知愣了一下。日本。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出国考察。
“我去。”
方教授笑了一下：“你倒是什么都敢答应。”
沈知知也笑了一下，没接话。
年底，她收拾行李准备去示范点。临走前一天，收到一封信。陆霆渊的笔迹，信封上贴着部队专用的三角戳。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沈知知，我调到省城附近了。新单位在城北，驻军某部。以后离你近了。你还在研究所吗？陆。1979年12月。”
沈知知看着那几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调到省城附近了。城北驻军。以后离得近了。
她把信收好，继续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她背着包袱去了长途汽车站，买了去县城的票。示范点在县城下面的公社，她得先去县农业局报到。
坐在车上，她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1979年12月，陆霆渊调到省城附近。我去县里蹲点，半年。论文发了，明年去日本考察。”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冬日的田野空旷萧索，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她从沈家村去公社中学报到时，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她九岁，背着个破包袱，腿短步子小，二十里路走了两个时辰。现在这条路变成了柏油路，长途汽车半小时就到了。
路还是那条路，但走的人不一样了。
到县城时，天色已暗。沈知知找了家招待所住下，第二天去县农业局报到。局长是个中年人，看了她的介绍信，客气地给她倒了茶：“沈同志，省里来的专家，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沈知知摆了摆手：“我不是专家，就是来干活的。明天我先去公社看看情况。”
第二天，她坐着县农业局的吉普车去了示范点。那是一个叫红星公社的地方，水稻种植面积大，但稻瘟病常年发生，产量上不去。沈知知在田里转了两天，取了土样和病株样本，心里已经有了方案。
她在公社住了下来，每天天不亮就下田，指导社员整地、施肥、育秧。她带来的那套土壤培肥方案在红星公社试验田里落地实施，配合抗病品种和科学管水，秧苗长得齐整健壮。
一九八〇年三月，沈知知在示范点干了三个月，水稻进入分蘖期。她每天在田里调查病斑、记录数据，晚上回宿舍整理分析。试验田的稻苗长势明显好于旁边的大田，公社书记来看过两次，每次都点头。
四月，她接到研究所的电话，说日本考察团五月出发，让她提前回省城办手续。她把示范点的工作交接给县农业局的技术员，临走前又去田里转了一圈。稻苗已经半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叶子翻着波浪。
“好好长。”她对着稻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回省城办好手续，五月初，考察团出发了。省农业厅带队的副厅长，加上各研究所和农业院校的专家，一共八个人。沈知知是最年轻的，也是唯一的女性。
飞机从省城机场起飞时，她靠着舷窗往下看，大片的农田像棋盘一样铺展开来，河流和道路交错纵横。云层渐渐遮住了视线，她收回目光，翻开随身带的技术资料，继续准备考察提纲。
飞机穿过云层，往东飞去。
飞机在东京降落时，沈知知贴着舷窗往下看，密密麻麻的楼房和道路铺满了整个视野，比北京还大。考察团住在新大谷酒店，出门就是繁华的街道，霓虹灯和广告牌亮得晃眼。
第二天开始正式考察。第一站是日本国立农业技术研究所，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田中的老研究员，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带着考察团参观了水稻抗病育种实验室和人工气候室，又去试验田看了抗稻瘟病品种的田间表现。
沈知知走在队伍最后面，一边看一边记。日本的水稻育种水平确实比国内高出一大截，抗病品种的选育已经做到了分子标记辅助选择，试验田管理精细得像绣花。她在笔记本上画了好几页图，把关键技术和操作流程都记了下来。
第三天，考察团去了筑波科学城，参观了一个农业环境研究所。那里有一个大型的土壤—作物互作模拟系统，能精确控制温度、湿度、光照和土壤条件，研究不同环境因子对作物抗病性的影响。沈知知站在模拟系统前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在红星公社蹲点时，靠人工记录和大田对比来摸索规律，效率差得太远了。
带队的副厅长看她感兴趣，笑着说：“小沈，好好看，回去争取也搞一个。”
沈知知点头，心里却在盘算：以国内现在的条件，大型模拟系统不现实，但有些思路可以简化应用。她在笔记本上写了几条批注，打算回去跟方教授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