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农科院跟南方某省农科院有合作项目，交换技术人员蹲点交流。方教授问她愿不愿意去，半年期，正好可以看看南方水稻产区的病虫害情况。沈知知想了想，答应了。
出发前一个星期，她给陆霆渊写了封信，告诉他要去南方蹲点的消息。信寄出去没几天，回信就来了，比平时快得多。
“你到了之后给我打电话，号码是……部队总机转侦察营。我派人去车站接你。陆。”
沈知知把信收好，收拾行李上了火车。火车一路向南，过了长江，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连绵的山。稻田一块块嵌在山谷里，水光闪闪。她靠着车窗看了一路，把沿途的地貌和作物布局记在本子上。
到站时已是傍晚。沈知知拎着行李走出车站，看见出站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举着个纸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沈知知”三个字。她走过去，那战士立刻立正敬礼：“沈同志，陆连长让我来接你。车在那边。”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站前广场上。沈知知上了车，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盘山公路往山里开。暮色渐浓，山影重重叠叠，路边的树木从窗前掠过，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吉普车拐进一条岔路，停在一座军营门口。门口哨兵敬礼放行，车子又往里开了一段，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陆霆渊站在楼前等着。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脚上蹬着作战靴，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下巴上的疤在营区路灯下看得清楚，但整个人精神得很。他看见沈知知下车，走过来，伸手接过了她的行李。
“路上顺利？”
“顺利。”
他拎着行李往楼里走，沈知知跟在后面。楼道里灯光明亮，墙上贴着训练标语。走到二楼尽头，他推开一扇门：“这是招待所，你住这间。食堂在楼下，早上六点半开饭。”
沈知知走进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窗帘是军绿色的，拉得整整齐齐。她把包放下，走到窗前，外面是一片操场，再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
“这地方挺偏。”她说。
“是偏，但安静。”陆霆渊站在门口，“你明天去哪儿？我让人送你。”
“省农科院在这边有个试验站，在县城南边。我自己坐车去就行。”
陆霆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看了看手表：“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带你去食堂认认路。”
第二天一早，沈知知在食堂吃了早饭，陆霆渊已经带着兵出操去了。她背着包出了军营，坐了半个小时的班车到县城，找到了省农科院的试验站。站里的负责人看了介绍信，给她安排了工位和试验田。沈知知放下包就下了地，开始调查当地的病虫害情况。
南方的水稻跟北方不一样，品种多，病虫害也复杂。稻飞虱、稻纵卷叶螟、纹枯病、稻曲病，都是北方少见或没有的。沈知知每天泡在田里，采集样本、记录数据，晚上回站里整理分析。周末的时候，她回军营招待所住，跟陆霆渊一起吃顿饭。
两人相处的时间不多，但每次见面都很自在。陆霆渊忙训练，经常一身泥汗地回来，看见她在食堂等他，就去宿舍冲个澡换了衣裳，然后端着饭盒坐过来。两人边吃边聊，聊各自的工作，聊南方和北方的差别，聊以后的打算。
有一次，陆霆渊问她：“你以后想一直搞研究？”
“嗯。我想做到顶尖。”沈知知夹了一筷子青菜，“你呢？”
“我想在部队干到干不动为止。”他喝了口汤，“这身军装穿上了，就脱不下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一下。
五月的一天，试验站的站长跟沈知知说，省里要搞一个跨省的水稻病虫害联防项目，把南方几个省的技术力量整合起来，统一监测、统一防治。沈知知被推荐为项目联络员，负责跟各省农科院对接。
“这个项目如果搞好了，能推广到整个南方稻区。”站长说，“你愿不愿意牵头？”
沈知知想了想，答应了。她开始跑各省的试验站，联系专家、协调方案、整合数据。两个月跑下来，项目框架搭起来了，各省的技术方案统一了，六月底开了第一次联防会议。
会上，沈知知做了主题发言，讲的还是她那套土壤管理为核心的综合防治思路，但根据南方的实际情况做了调整。台下的各省专家听了，反应热烈。会后好几个人来找她讨论合作，其中一个从湖南来的老专家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沈，你这套东西拿到南方来，能救不少田。”
七月，沈知知结束了在南方蹲点的任务，准备回省城。临走那天，陆霆渊请了假送她去车站。两人坐在吉普车后座，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开，窗外的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项目成了，明年可能还要来。”沈知知说。
“来呗。”陆霆渊看着窗外，“我在这儿至少待三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过一个弯道，山下的大片稻田铺展开来，绿色的稻浪在晨风里起伏。
“沈知知。”
“嗯？”
陆霆渊转过头看她，下巴上的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的背包带子正了正，说：“路上小心。”
沈知知看了他一眼，点头。
车子到了车站，她拎着包下了车。陆霆渊没有下来，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站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他隔着车窗朝她摆了摆手。
火车开动时，沈知知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写下：
“1982年7月，南方蹲点结束。联防项目搭起来了。陆霆渊在山里，我在路上。各自忙各自的，挺好的。”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靠着车窗闭上眼。火车驶过南方的田野，往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