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陆霆渊回了部队。临走前，他帮沈知知把宿舍里松了的床板修好，又把窗纱换了新的。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利落干脆。沈知知坐在桌边整理数据，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修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说：“走了。有事打电话。”
“嗯。”
他背着包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沈知知坐在桌前，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然后继续写。
日子就这样过。春天她在试验田里忙播种，夏天调查病虫害，秋天测产，冬天整理数据写报告。一年到头，日程排得满满的。组里的人渐渐也习惯了，知道沈组长从来不请假，但每年七月和春节会固定休几天——七月是陆霆渊年假回来，春节是她回沈家村看父母。
一九八四年春天，沈知知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早上起来容易犯恶心，闻不了食堂的油烟味，有次在试验田里蹲久了站起来一阵头晕。她没当回事，以为是累的。直到赵大姐看不下去了，硬拉着她去省医院做了检查。
结果出来，怀孕两个月了。
沈知知拿着化验单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愣了一会儿。她今年二十四岁，结婚不到一年，手头正忙着全省综合防治技术推广的收尾工作，明年还有全国农业科技大会的论文要交。这个孩子来得不在计划内。
但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化验单折好放进包里，回了研究所。那天下午她照常下田，照常记录数据。晚上回到宿舍，她坐下来，给陆霆渊写了封信：
“陆霆渊，我怀孕了。两个月。医生说一切正常。你那边方便的话回个电话。沈知知。”
信寄出去后，过了五天，传达室大爷在楼下喊她接电话。她下了楼，拿起话筒，对面传来陆霆渊的声音，比平时急：“你身体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的？吐得厉害吗？”
“没事。就是早上有点反应，其他都好。”
“你别下田了。”他说，“跟所里请个假，歇一阵子。”
“才两个月，歇什么。我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陆霆渊太了解她了，知道劝也没用，最后只说了句：“那你悠着点。我下个月请假回去一趟。”
“不用，你忙你的。我又不是干不了活。”
“我回去看看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知知攥着话筒，嘴角弯了一下：“行，随你。”
陆霆渊八月初回来了。这次请了半个月假，帮着沈知知把宿舍重新布置了一遍，添了个小柜子放东西，又去供销社买了红糖、鸡蛋、红枣，堆了一桌子。他还从部队带了罐奶粉，说是战友探亲带回来的。
“你留着喝。”他把奶粉放在桌上。
沈知知看了一眼那罐奶粉，牌子是上海的，在省城都买不到。她知道陆霆渊自己不喝这种东西，专门留给她的。
“你部队那边忙不忙？”她问。
“还行。今年有新兵训练任务，我可能年底之前没时间回来了。”
“没事，你忙你的。”
陆霆渊待了半个月，把能干的活都干了。修了窗户、通了烟囱、换了灯泡，又把沈知知冬天要用的厚被子和棉袄翻出来晒了一遍。临走那天早上，他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沈知知点头。
他走了。沈知知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
“1984年8月，怀孕四个月。陆霆渊回来半个月。他走了。我还在写综合防治技术手册第二版。”
写完，她站起来，换了件宽松的衣裳，出门下田。水稻正在抽穗，田里水光盈盈。她蹲在田埂上查看着稻穗的灌浆情况，记录本摊在膝盖上。小许跟在她后面，犹豫了一下说：“沈组长，你身子重了，这些活我来干就行。”
“你干你的，我干我的。”沈知知头也不抬，“数据不看完我心里不踏实。”
小许没办法，只好跟着。两人在田里忙了一上午，收工时沈知知扶着腰站起来，确实觉得比平时累了一些。她慢慢走回研究所，在食堂吃了午饭，下午在办公室里整理数据，没再下田。
她心里有数。该干的活要干，但身体也要顾。这个孩子她要，工作也要。两样都得顾着，无非是更累一些。
十月，省农业厅组织全省秋收测产，沈知知的综合防治技术推广区平均增产百分之十五，农药用量减少三成。数据报上去，省里开了表彰会，沈知知拿了个人先进奖，奖金五百块。她把奖金存了一半，另一半托人捎回村里给了赵桂芬。
十一月，天冷了。沈知知肚子已经很明显，走路慢了一些，但每天照常去办公室，照常看资料、改报告。方教授找她谈了一次，让她提前休产假，把手头的活交接一下。
“你预产期在春节前后，路上折腾不安全。提前一个月歇了，在省城待产。”方教授说。
沈知知想了想，点头答应了。她把组里的工作列了清单，逐项交代给小许。小许跟了她两年多，业务熟练了，人也稳当，接得住。
十二月底，沈知知办了产假手续。她没有回沈家村，留在省城待产。赵桂芬从村里赶来陪她，带了两只母鸡和一篮子鸡蛋。沈大柱没来，留在村里看家。
赵桂芬来了之后，把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每天变着法子给沈知知做饭。她看着女儿隆起的肚子和桌上堆满的资料，心疼得直念叨：“都这样了还看这些东西，歇歇不行吗？”
“看习惯了。”沈知知翻着手里的报告，“娘，你不用管我，忙你的。”
赵桂芬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炖鸡汤。
一九八五年一月下旬，一个下雪的夜里，沈知知在省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
陆霆渊赶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出生三天了。他推开病房门，身上还穿着军大衣，帽子上落着雪。他走到床前，低头看着襁褓里小小的婴儿，又看了看沈知知苍白疲惫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