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知低头吃饭，面无表情。
下午她正在整理质检报告，陆霆渊推门进来，把一个纸包放在她桌上。
“什么？”
“锁。”他说，“新锁，我自己做的，你回去换上。”
沈知知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把崭新的铁锁，做工精细，锁扣锃亮。她抬头看着陆霆渊，这人做技术活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多少钱？”
“不要钱。”陆霆渊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很淡，“以后夜里我过来看看。”
沈知知愣了一下：“不用，我——”
“我不是跟你商量。”陆霆渊打断她，目光沉沉，“王秀莲这次没得手，她不会死心。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沈知知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平时话少，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不玩虚的。
“行。”她点头，“那就谢谢了。”
陆霆渊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今天去街道办问了，王秀莲的档案里被记了一笔。以后沈家宝上学、招工，都会受影响。”
沈知知拿着那把新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角弯了弯。
王秀莲这次，是真的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沈知知，或者偷点什么把柄，结果把自己送进了保卫科，还在街道办留下了不良记录。这个记录不仅影响她自己，还连累了沈家宝的前途。
对于一个把儿子当命根子的女人来说，这比任何惩罚都狠。
沈知知把新锁收好，继续低头看报告。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秋意越来越深了。
十二月来得很快，厂区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天冷了，食堂的菜色也从白菜豆腐变成了萝卜土豆，偶尔才有顿粉条炖肉。
沈知知在小屋里添了个小铁炉子，烧煤球取暖。陆霆渊帮她盘了火墙，又不知从哪弄来一扇旧玻璃窗换上，屋里顿时暖和亮堂了不少。作为回报，沈知知给他织了一件毛背心——原主的手艺，她继承了记忆，织出来的针脚细密平整，陆霆渊收到时耳朵尖又红了，第二天就穿在了工装里面。
两人之间的话还是不多，但默契越来越深。下班他送她回家，偶尔在她屋里坐一会儿，吃碗她煮的面条，或者帮她修修补补。厂里已经默认他们是一对了，刘科长有一次还打趣说“小沈你那个机修车间的对象不错”，沈知知笑笑没否认。
日子平静得像一碗水。直到沈建国找上门来。
那天傍晚，沈知知刚下班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沈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缩着脖子，脸色灰败，像一条被赶出门的老狗。
沈知知脚步慢下来。
“爸？”她喊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情绪。
沈建国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知知……我等你半天了。”
沈知知没开门让他进去的意思，站在一步之外看着他：“有事？”
沈建国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口：“你后妈……她要跟我离婚。”
沈知知挑了挑眉。
“她带着家宝回娘家住了，说要跟我打离婚，把家宝也带走。”沈建国的声音发涩，“我、我一个人……家里没人做饭，没人收拾，上班也没心思……”
“所以呢？”沈知知问。
“你能不能……回来住？”沈建国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她的眼睛，“你后妈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回来，工资也不用交，想怎么过怎么过。我保证不管你了，真的。”
沈知知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笑意冷得沈建国后退了半步。
“爸，您知道我为什么搬出来吗？”沈知知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因为王秀莲想把我嫁给赵家换彩礼。那天晚上您在场，您说了一句话吗？”
沈建国的嘴唇动了动。
“您没有。您一个字都没说。”沈知知看着他，“我从那个家走出来的时候，您拦过我吗？我搬出来快半年了，您来看过我一次吗？今天您来找我，是因为王秀莲要离婚，您一个人过不下去了，需要我回去给您做饭洗衣服。”
“我不是……”
“您就是。”沈知知打断他，“您找我，不是因为您想我，是因为您需要我。这半年您连问都没问过我一句过得怎么样。我在厂里涨了工资您不知道，我差点被王秀莲撬窗户您不知道，我每天吃什么喝什么您不知道。您什么都不知道。”
沈建国的脸白了。
“爸，我今天最后叫您一声爸。”沈知知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您养育了我九年——我妈走之后那几年，您确实管过我饭，给我交过学费。这笔恩情我认。但后妈进门之后，您就再也没管过我。我辍学您不管，我干活您不管，我挨打您不管，我差点被卖了您也不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沈建国愣愣地接过来。
“这里面是五十块钱。”沈知知说，“算是我还您那九年的养育之恩。从今天起，沈知知跟沈建国，再无瓜葛。您是死是活，是离婚是再娶，都跟我没关系。我的日子我自己过，您也别来找我了。”
沈建国攥着那个信封，手指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知知……”他的声音哑了，“爸对不起你。”
沈知知看了他最后一眼。
“您对不起的是我妈。她拿命换来的东西，您一样没替她守住。”
她转身开门进屋，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沈知知站在门后，听着寒风里传来沈建国拖沓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说不上难过，就是有点堵。原主的记忆里，九岁之前，沈建国也曾经把她扛在肩膀上逛庙会，也曾经在赵秀兰加班的时候给她扎过小辫。虽然扎得歪歪扭扭，但那时候，他算是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