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就变了。赵秀兰一走，王秀莲一进门，他就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懦弱、自私、沉默，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却无动于衷。
沈知知睁开眼，吐了一口气。
算了。两清了。从今天起，她只是沈知知，赵秀兰的女儿。没有父亲，没有后妈，没有继姐，干干净净一个人。
第二天上班，陆霆渊明显察觉到她情绪不高。中午吃饭时他没多问，只是默默把饭盒里的红烧肉全夹到她碗里。
沈知知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忽然说：“我爸昨天来找我了。”
陆霆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给了他五十块，跟他断绝关系了。”
陆霆渊看了她一会儿，嗯了一声，继续吃饭。过了半晌，他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沈知知低头吃肉，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下班后，陆霆渊没送她回家，而是带她去了厂区后面的小山坡。坡上光秃秃的，但站得高，能看见整个钢铁厂的灯火。烟囱在夜色里冒着白汽，车间的灯光像一条条光带，远处的家属区有零星的炊烟升起。
“我当兵走的时候，我爹也是不吭声。”陆霆渊站在她旁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在前线那两年，他给我写了二十封信。后来我转业回来，他才说，那两年他天天怕接到部队的电话。”
沈知知偏头看他。
“你爸跟你不一样。”陆霆渊说，“你比他强。你靠自己活下来了。”
沈知知看着远处的灯火，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陆霆渊。”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老给我夹肉。”她吸了吸鼻子，“我吃胖了。”
陆霆渊偏过头，唇角弯了弯，很快又恢复面瘫：“不行。”
沈知知瞪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寒风吹过山坡，卷起枯草碎叶。两个人的影子被远处的灯光拉得很长，挨在一起，落在地上。
王秀莲的离婚没离成。
她在娘家住了半个月，娘家嫂子天天甩脸色，弟弟也明里暗里嫌她丢人。王秀莲受不住，又灰溜溜地回了沈家。沈建国没赶她，也没问她这些天去了哪，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过日子，只是中间隔着的那层东西，再也补不回去了。
这些事沈知知是从王大妈嘴里听来的。她听完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沈家的事，跟她没关系了。
但王秀莲回来之后，倒是变了。
腊月里的一天，沈知知下班回来，远远看见家门口放着一个布袋子。走近一看，里面是一把干豆角、几个土豆、一小袋红枣。布袋上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给你过年吃的。”
没有署名，但那笔迹沈知知认得，是王秀莲的。
她拎着布袋站了一会儿。这算什么？讨好？示弱？还是另有所图？
沈知知没有把东西退回去，也没有吃。她把布袋搁在墙角，该干什么干什么。第二天去厂里上班，中午在食堂听人说，王秀莲这些天在厂区里逢人就夸沈知知好，说什么“知知那孩子有志气，自己一个人过得挺好”，还说自己以前年轻不懂事，亏待了知知，现在想通了，希望知知能原谅她。
沈知知听完，筷子顿了一下。
“她这是唱哪出？”旁边吃饭的刘科长凑过来，小声问。
“不知道。”沈知知继续吃饭，“反正我不接招。”
刘科长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她这么一搞，厂里人对她印象倒是好了点，都说她知道悔改了。”
沈知知笑了笑，没说话。王秀莲这种人，无利不起早。她突然放低姿态，肯定有目的。但具体是什么，沈知知暂时想不通。想不通就先不想，以不变应万变。
腊月二十三，小年。厂里发了年货：每人五斤白面、两斤猪肉、一斤白糖。沈知知拎着东西回小屋，远远看见门口又放着东西。这回是一个篮子，里面是一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实，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篮子上还是那张纸条：“天冷，穿厚点。”
沈知知把布鞋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纳得厚实，鞋面是黑色灯芯绒，做得很用心。这双鞋少说值三四块钱，王秀莲居然舍得给她做？
她想了半天，把鞋收进了柜子里。
晚上陆霆渊来帮她修炉子，看见桌上的篮子，问了一句。沈知知把事情说了，陆霆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她应该是为了沈家宝。”
“嗯？”
“沈家宝明年要上小学了。”陆霆渊说，“你家附近那个小学，入学要街道办出证明。王秀莲在街道办有不良记录，怕影响孩子入学。她讨好你，多半是想让你去街道办替她说说话，把那个记录消掉。”
沈知知恍然大悟。
“你打算怎么办？”陆霆渊问。
沈知知想了想，笑了：“什么都不办。她的记录是保卫科和街道办做的，我又不是领导，哪有本事消？再说了，沈家宝上不上学，关我什么事？”
陆霆渊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果然，过了两天，王秀莲亲自上门了。
那天是星期天，沈知知在家休息。王秀莲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手里又拎着一包东西。她瘦了不少，眼角多了几条皱纹，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知知，后妈来看看你。”她的语气小心翼翼的，跟以前判若两人，“天冷，给你做了双棉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沈知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后妈，您有话直说吧。”
王秀莲的笑僵了僵，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知知，后妈以前对不住你，后妈认。但家宝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明年他要上学了，街道办那边……你能不能帮后妈说句话？就一句，把那个记录消了就行。”
沈知知看着她。
这个女人，曾经把原主当牛马使唤，曾经私吞她母亲的赔款，曾经半夜撬她的窗户，曾经想把她卖给赵家换彩礼。现在为了儿子上学，跑来低声下气地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