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妈。”沈知知开口了，声音平静，“那个记录是街道办和保卫科做的，我一个小工人，没那个本事消。您要是真为沈家宝好，自己去街道办认错，好好跟张干事说，比来求我有用。”
王秀莲的脸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沈知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东西。这回是一包红糖和几尺花布。
她叹了口气，把东西拎进屋，和之前的布袋、布鞋放在一起。
这些东西她不会用，但也不打算扔。留着吧，算是个见证。见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后妈，终于低下了头。
但低头归低头，该还的账，一笔都不能少。
腊月二十九，沈知知去银行取了些钱，又去供销社买了年货。她给自己买了新棉袄、新床单，还给王大妈买了条围巾，给陆霆渊买了一双棉手套。至于沈家那些东西，原封不动搁在墙角，她一样都不会碰。
除夕那天，陆霆渊来她这儿吃年夜饭。两人在小屋里支了张桌子，沈知知从空间拿了食材，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白菜炖粉条、炒鸡蛋、醋溜土豆丝。陆霆渊带了瓶酒，两人对坐着，窗外是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明年有什么打算？”陆霆渊问。
沈知知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酒，想了想：“厂里说明年要评先进，我想试试。再就是攒钱，我想自己盖间房。”
陆霆渊看着她，目光温和：“我帮你。”
沈知知弯起嘴角，和他碰了碰杯。
窗外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的，把灰扑扑的厂区染成了一片白。小屋里暖融融的，炉火烧得正旺，菜香混着酒香，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沈知知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沉默寡言却事事靠得住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辛苦经营起来的小屋，心里涌上一股踏实。
七零年代的第一个春节，她过得很好。
以后会更好。
春节过后，厂里恢复了热闹。车间机器轰鸣，食堂蒸汽腾腾，墙上的标语换了一批新的，红纸黑字在灰扑扑的厂房之间格外扎眼。
沈知知开年就忙了起来。质检科接到通知，三月份要评年度先进工作者，每个科室推荐一名候选人。刘科长没怎么犹豫就把她的名字报了上去。
“你去年干的活大家都看在眼里。”刘科长说，“任务完成得漂亮，技术考核第一，还主动加班。不推你推谁？”
沈知知嘴上谦虚了两句，心里却暗暗憋着一股劲。先进工作者不仅是荣誉，还有实打实的奖励：一张奖状，五十块奖金，还有一张工业券。更重要的是，评上先进对以后升职、分房都有好处。
消息传开后，厂里议论了一阵。有人服气，也有人酸。酸的主要集中在几个老工人那边，觉得沈知知年纪轻，进厂不到一年就评先进，太扎眼。
沈知知心里有数，嘴上不辩，手里的活干得更细了。每次质检报告都反复核对，签字之前多看两遍，绝不给人留把柄。
陆霆渊知道这事后，只说了句：“你配得上。”然后每天中午给她带的菜里又多加了一块肉。
沈知知哭笑不得：“你是不是觉得我评先进靠的是吃肉？”
“你太瘦了。”陆霆渊面不改色。
三月初，评选结果出来，沈知知全票通过。周厂长亲自给她颁了奖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妈当年也是先进工作者。你比她强，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学徒呢。”
沈知知接过奖状，鞠了一躬。台下掌声响起来，她看见陆霆渊坐在最后一排，嘴角微微弯着，朝她点了点头。
散会后，她把奖金和奖状收好，准备下班回家。刚出厂门口，看见王秀莲站在路边，缩着脖子，像是等了很久。
沈知知脚步一慢。
“知知！”王秀莲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我听说你今天评上先进了？哎呀真了不起，后妈替你高兴！”
沈知知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有事？”
王秀莲搓了搓手，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家宝……家宝病了，发烧好几天了，去医院看了，大夫说要住院。住院要交押金，我手里……不太够。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沈知知看着她。
王秀莲的眼神闪躲，但脸上的焦急不像装的。沈家宝确实病了，她刚才在厂门口等的时候，听门卫说沈家这两天跑了好几趟医院。
“差多少？”沈知知问。
“三十块。”王秀莲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凑了二十，还差三十。知知，后妈知道以前对不住你，但家宝是你弟弟，他才五岁，你……”
沈知知沉默了几秒。
沈家宝跟她没有血缘关系。王秀莲带来的林美华跟她没血缘，沈家宝跟她也没血缘。那孩子被王秀莲惯得无法无天，以前没少欺负原主。但说到底，他才五岁，确实什么都不懂。
“钱我可以借。”沈知知开口，“但有条件。”
王秀莲眼睛一亮：“你说你说！”
“第一，写借条。第二，什么时候还，说清楚。第三——”沈知知看着她，“从今往后，你再也不许来我门口放东西。咱俩之间的事，一码归一码。借钱是借钱，别想着借了这个钱就能把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王秀莲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
沈知知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十块的票子递过去。王秀莲接过钱，手都在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感谢的话。
“别说了。”沈知知打断她，“赶紧去医院吧。”
王秀莲攥着钱跑了。沈知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想到那个五岁的孩子躺在医院里发烧，她到底狠不下心。就当是积德了。
晚上陆霆渊来的时候，她把这件事说了。陆霆渊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心软了。”
“嗯。”
“没关系。”他把手里拎着的一包红糖放在桌上，“心软不是坏事。你有分寸就行。”
沈知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