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渊低头吃肉，耳朵尖红了一整晚。
第二天一早，陆霆渊骑着自行车送沈知知去长途汽车站。后座上绑着她的行李——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换洗衣物和几本技术书。沈知知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到了车站，陆霆渊把行李递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塞进她包里。
“什么？”
“路上吃。”
沈知知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包鸡蛋糕和一包大白兔奶糖。她弯起嘴角，把纸包收好。
“我走了。”
“嗯。”
“一个月就回来。”
“嗯。”
沈知知看着他，这人站在车旁边，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她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上碰了一下，然后拎着包转身跑了。
身后传来陆霆渊倒吸一口气的声音。
沈知知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探头往窗外看，陆霆渊还站在原地，手摸着被她碰过的那半边脸，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车子驶出车站，驶过灰扑扑的街道，驶过钢铁厂高耸的烟囱，驶向省城的方向。沈知知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树木飞快地后退，心里满满当当的。
她有对象了。
她沈知知，在七零年代，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爱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沈知知闭上眼，嘴角弯弯的。
省城比沈知知想象的大。
长途汽车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下车时她腿都麻了。省城的街道比城里宽，楼房也高，马路上跑着公交车和稀稀拉拉的轿车，行人穿着也比下面厂区鲜亮。沈知知拎着帆布包站在车站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汽油味，还有国营饭店飘出来的饭菜香。
培训地点在省机械工业局招待所，一栋四层灰砖楼，门口挂着大红横幅。报到处在一楼大厅，沈知知走进去，里面已经聚了十几个人，都是各厂抽调来的技术骨干，男女老少都有，围在桌前填表、领资料。
沈知知领了房卡和课程表，正要上楼，身后传来一个略带口音的女声：“哎，你是哪个厂的？”
她回头。一个圆脸短发、穿着蓝布工装的年轻女人站在她身后，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挺爽利。
“钢铁厂，沈知知。”
“我叫赵红梅，农机厂的。”圆脸姑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课程表，“咱俩一个班。你一个人来的？”
“嗯。”
“那咱俩住一屋吧！”赵红梅爽快地把自己的房卡掏出来，“我那个屋还空着一张床，正好做个伴。”
沈知知想了想，点头。出门在外有个伴也好。
两人上了楼，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收拾得干净。赵红梅放下行李就开始絮叨，说她今年二十二，在农机厂干了四年质检，这次是被厂长硬派来的，家里还有个两岁的儿子，出发前抱着她腿哭得撕心裂肺。
“你呢？”赵红梅问，“你多大了？看着年轻。”
“十七。”
“十七？！”赵红梅瞪大眼睛，“十七就评上技术骨干了？你们厂长挺器重你啊。”
沈知知笑了笑：“运气好。”
第二天正式开课。培训内容分理论和实操两部分，理论课在招待所的大会议室上，实操在省机械厂的车间里。讲课的老师是省工业局的工程师，水平比厂里的师傅高出一截，讲的东西也更深。
沈知知坐在第一排，笔和本子摆好，听得极认真。她底子不差——现代时理工科的基础还在，加上这半年在厂里积累的实践经验，很多东西一点就透。老师提问题的时候，她常常第一个举手，回答得条理清晰，老师直点头。
课间休息时，赵红梅凑过来小声说：“知知你可真厉害，老师讲的那个公差配合，我听得脑袋都大了，你倒好，眨个眼就懂了。”
“我提前看过书。”沈知知随口道。
“你那本书能借我看看不？”
沈知知大方地把笔记递过去。赵红梅翻了几页，眼睛都直了——那笔记上不仅有课堂内容，还有她自己画的图解和延伸推导，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我的天，你这是笔记还是教材？”赵红梅服了，“知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沈知知笑了笑没说话。现代教育体系下培养出来的思维方式和学习方法，在这个年代确实是降维打击。但她不打算解释。
培训班里除了赵红梅，还有几个跟她合得来的学员。其中一个叫孙志强的，是市机械厂的老师傅，四十来岁，干了二十年质检，经验丰富但理论基础差。他看到沈知知画的图纸和标注，主动来请教，沈知知也不藏私，耐心给他讲了两遍。孙志强感激得很，中午打饭时抢着帮她排队。
但有人服气，就有人酸。
培训班里有个叫钱丽华的女人，省城本地人，据说是省工业局某个科长的外甥女。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呢子外套，在一群灰扑扑的工装里格外扎眼。她技术一般，但仗着有关系，在班里颐指气使的。
头两天还好，第三天实操课后，老师当众表扬了沈知知的检测报告，说“数据完整、标注规范、结论清晰，可以作为范本”。钱丽华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课间，沈知知去洗手间回来，听见钱丽华在走廊里跟另一个人嘀咕：“一个下面厂里来的小丫头，神气什么？还不是靠拍马屁上来的。我听说她妈是烈士，厂里照顾她才给她评的先进。”
沈知知脚步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从钱丽华身边经过时偏头看了她一眼。
钱丽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梗着脖子：“看什么看？”
“没什么。”沈知知笑了笑，“就是觉得您说得对。我妈是烈士，厂里照顾我。您妈是什么？省工业局的科长？”
钱丽华的脸涨红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