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还是灰蒙蒙的，小满就醒了。
她没有赖床，翻身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换好衣服，编好辫子。下楼的时候，方文秀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一碗粥，还有一个剥好的鸡蛋。
小满坐下来把粥喝完，馒头掰成两半夹了咸菜，鸡蛋也吃了。方文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吃完，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她站起来的时候递过来一个布袋。
“笔袋、水杯、准考证，都装好了。”
小满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拉好拉链。“我走了，妈。”
“路上当心。”
顾建国已经把车停在院门口了。她坐进副驾驶，他发动车子，开出大院。冬天的早晨，风很凉，他开了暖气，车窗上的雾气慢慢散了。街上人不多，早点摊的炉子冒着白烟。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车子开得不快不慢，像是他们都不用急着到。
考场门口人还是那么多。她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围巾裹紧了一点。
“我进去了。”
“嗯。”
她走进校门，穿过操场，沿着走廊找到教室。她坐下来，把布袋放在桌角，拿出笔和准考证摆好。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洋洋的。她把左手放上去暖了一会儿，等预备铃响。
上午的考试比昨天更顺。题目她大部分都有把握，有几道拿不准的，她也没有慌，先跳过，把会的做完，再回头来想，用建民教的方法挨个试，最后都解出来了。交卷的时候，她把卷子翻过来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漏题，然后站起来，把卷子交上去。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天很蓝，阳光照在脸上，有了一点温度。她站在校门口，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大概有了底。
中午回家吃了饭，她上楼休息了一会儿，下午又去考了最后一科。
考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风比中午大了些。她站在校门口，把最后一场考试的题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有了数。她没来得及想得更多，就看见顾建国还站在车旁边等她。她走过去，他看了她一眼。
“考完了？”
“考完了。”
他拉开车门。“上车吧。晚上约了几个朋友，庆祝一下，吃涮羊肉。”
她上了车。“你什么时候约的？”
“昨天。他们听说你考完了，说一起聚聚。”
她靠在座椅上，嘴角弯了一下。
饭馆在城东一条不太宽的巷子里，门口挂着老式的木招牌，写着“老马涮羊肉”几个字，漆皮已经有些斑驳了。掀开厚棉布门帘进去，热气扑面而来，混着羊肉和炭火的味道。屋子不大，五六张桌子，中间摆着铜锅，炭火烧得通红，汤底咕嘟咕嘟地翻滚。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红纸黑字，边角卷起来了。
孙卫东已经到了，还有周志强和另外两个一起长大的朋友。几个人围着桌子坐着，看见他们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嫂子！考完了？”
“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孙卫东拉开椅子让她坐下，“嫂子你坐这儿，挨着炉子，暖和。”
小满坐下来，把手放在桌子上取暖。桌子是厚的实木，被油汤浸得发亮，摸上去温温的。炭火的热气烘着她的脸，她想起西北的涮锅子。也是铜锅，也是炭火，但那时候是在家属院里，用小矮炉，锅底是鸡汤，蘸料是蒜末酱油。她想起王婶，想起孙大勇，想起那些冬天的晚上。那时候她刚到西北不久，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裤子，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留下来。现在她坐在京城的饭馆里，铜锅也是铜锅，炭火也是炭火，蘸料里多了麻酱和韭菜花。人不一样了，地方不一样了，但她还能尝出那种暖和。
“这里的蘸料自己调。”顾建国把麻酱碗推到她面前，“我帮你调了一碗，你看看合不合口。”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麻酱、腐乳、韭菜花、香菜，还有一点辣椒油。“够了。”
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在翻滚的汤里涮了几下，蘸了料放进嘴里。肉片薄，嫩，不膻，麻酱的醇厚裹着羊肉的鲜甜。“好吃。”她说。
“嫂子，我听说你在西北做的涮锅子，孙团长吃完都惦记了好几天。”周志强说，“今天尝尝老北京的涮羊肉。”
小满想了想：“西北的也好吃。那边的羊，肉更紧实一些。这边的更嫩。”
孙卫东笑了：“那什么时候我们也能尝尝嫂子的手艺？”
“行啊，改天去家里做。”
周志强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他一直没有举杯，也没有开口说那些热闹话。小满的目光扫过他，他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哽在喉咙里，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桌上的其他人正在聊孙卫东媳妇怀孕的事，有人问几个月了，有人问反应大不大。周志强听着，没插话，但也没有笑。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盘羊肉上，又移开了。他放下杯子，像是想好了。
“嫂子。”周志强叫了一声。
小满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
“上次的事，我一直欠你一个正式的道歉。”他顿了一下，“今天大家都在，我当众说一句——对不起。”
桌上的声音静了一瞬。孙卫东看了一眼顾建国，顾建国没说话，手里端着茶杯，神色平静。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安静。
小满把夹起的白菜放回碗里，慢慢放下筷子。“你上次已经道过歉了。”
“本来该晓曼自己亲自给你道歉。”周志强端起杯子，“嫂子，对不起。”
他杯子里的茶还是满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不是酒，但比酒重。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放下杯子，像是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小满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你妹妹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替她道歉。”
“但她是我的妹妹。”周志强说，“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没被人拒绝过。她以为她会一直是那个大院里的跟屁虫，最后发现自己连位置都没有。”他顿了一下，“家里给她安排了相亲。她不愿意去，但爸妈一直催，她拗不过，上周去见了一个。回来之后她什么都没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妈问她怎么样，她说‘还行，但我不想谈’。”
“她还在适应。”小满说。
“她还在跟我妈较劲。”周志强说，“不过她没再提过顾家的事，也算是一种进步。”他又补了一句，“但她在试着往前走，虽然走得慢。”
小满没有追问。“那就好。”
周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又端起了杯子。“嫂子，我敬你。”
“我以茶代酒。”小满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周志强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了，放下杯子。“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开口。”
“嗯，谢谢。”
桌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像是那杯茶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火锅里的汤还在翻滚，有人又加了几片肉，有人捞了一筷子粉丝，有人给每个人都续了茶。炭火的声音噼噼啪啪的，跟桌上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乱糟糟的歌。孙卫东吃了几口，又开口了：“嫂子，说好了啊，改天去家里做。我买羊腿，你掌勺。”
小满笑了一下。“行。你们来，我给你们做。”
“我不白吃，我洗碗。”孙卫东说。
“你洗得干净吗？”周志强问。
“比你干净。”
桌上有人笑了。顾建国坐在小满旁边，没有参与这些热闹。他只是在铜锅的雾气里，把她碗里凉了的肉夹走，换了一片刚从汤里捞出来的。她低头吃了，像是没有注意到。
饭吃到一半，孙卫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猜我刚才看见谁了？”他下巴朝大厅另一头抬了抬，“李副部长家的外甥女。也在这吃饭。”
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大厅另一头靠墙的桌子旁边，李秋月坐在那里，对面坐着一个穿公安制服的男人。她脸上带着笑，但那个笑像是浮在表面的一层油，嘴角弯着，眼睛却是空的。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又抬起头听对面的人说话，手指一直在转茶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那男的是谁？”顾建国问。
“我们队上的，叫王建军。”孙卫东说，“刚从基层调上来，人实在，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家里着急，张罗了好几个，都没成。”
小满收回目光，低头夹菜。
李秋月也看见他们了。她正在听对面那个男人说话，目光不经意扫过大厅，落在靠窗那张桌子上。她看见了顾建国，看见他旁边坐着的林小满，看见桌上的几个人都在说笑。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她又抬眼看了一眼，看见顾建国正在往林小满碗里夹东西，动作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秋月同志？”对面的男人在叫她。
她回过神来。“嗯？”
“你平时下班都做什么？”
“看看书，做做家务。”
“那你喜欢看电影吗？”
“还行。”
她又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一次她看见林小满正在给顾建国夹菜，顾建国低头吃了，没有停顿，像是在吃一件他习以为常的东西。她站起来，说“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拿起外套就走了。她走得很快，经过窗边那张桌子的时候没有朝那边看。她走到门口，推开厚门帘，冬天的风灌进来，她冷得缩了一下脖子，没有回头。
饭馆里，孙卫东说：“那姑娘怎么走了？”
顾建国没接话。小满低头喝汤。孙卫东又看了一眼李秋月那桌——王建军还坐在那儿，没起身去追，也没打电话问，只是坐着。过了一会儿，他叫服务员结账，把外套穿上，也走了。
饭桌上的话题没有停在李秋月身上太久，像是她来过，又走了，跟这场饭局也没什么关系。有人说起孙卫东媳妇怀孕的事，有人说起老马家的羊肉比别家强在哪，有人说起明年春天约着去爬香山。铜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炭火又换了一回。这顿饭吃了很久，最后连白菜豆腐都吃完了。
出了饭馆，冷风扑面而来，几个人站在门口说话，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孙卫东临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嫂子，说好了啊，去家里吃。”
小满说“行”。他满意地走了。周志强也走了，跟顾建国点了一下头，又看了小满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嫂子，路上慢点。”
回去的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志强今天说的话，你听到了。”顾建国说。
“听到了。”
“他这个人，面子薄，今天能说出来，不容易。”
“我知道。”
她把手放进口袋里，低着头走了一段，又开口了。“她家里给她安排相亲了也好。多见见别人，慢慢就放下了。”
他把步子放慢了一点，等她跟上来，两个人并排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又分开，又拉在一起。
回到家，小满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壶嘴冒着白气，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她喝着水，想着今天考场的最后一科，想着涮羊肉的味道，想着周志强说的话，想着他妹妹正在相亲，想着她终于考完了，剩下的就是等成绩了。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洗了杯子，上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