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一大早，楼下的动静就大起来了。
小满下楼的时候，方文秀正站在客厅里跟顾守山和顾建国说话，声音不高但带着劲：“那房子我知道，爸在的时候提过几回，就是一直空着没人住。
现在小满上学刚好用得着，离学校近，离建国部队也近。”
她看了一眼站在楼梯上的小满，又接了一句，“大院这边的房子现在还能一大家子住着，三个孩子再大些就转不开了。
四合院宽敞，有院子，孩子将来也有地方跑。”
小满站在楼梯拐角，没有马上走下来。她扶着扶手，听见方文秀在说“小满上学”那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平常，像是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一家人都要因为她搬到那个老宅子去——顾守山、方文秀、顾建民、张婶、三个孩子。
她站在那儿，忽然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不重，但就是咽不下去。
顾守山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没有接话，但他喝完那杯茶之后把杯子放下了。“那就搬过去。先过去收拾收拾，收拾好了再搬。”
顾建国站在窗边，回头接了一句：“我请了师傅明天来通地龙，火道通好了冬天暖和，正好三胞胎那个时候也要学走路了。
收拾起来快，几天就够。”
方文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顾建国一眼：“那边安全不？房子空了好些年，附近住户杂不杂？”
“安全。”顾建国说，“孙卫东他们公安局就在隔壁街，走路五分钟。那片胡同都有夜巡，治安没问题。下午他们也过来帮忙。”
方文秀这才点了点头。“那就好。”她又看了顾建民一眼，“建民，西边那间耳房给你留着。五一才结婚，这几个月你两头跑，想回家就去那边住，不想回就住宿舍，那边到你单位也近。”
顾建民正在扣外套扣子，手里的动作没停：“行，随便哪间都行。不过这几个月我肯定还是天天回大院，我得陪我们家的三个小可爱。等那边忙完了再说。”
顾守山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那就定下来，先收拾房子，收拾好了再搬。”
小满从楼梯上走下来，走到客厅中央，站了一下。
方文秀正低头给满满擦嘴，没有看她。她走过去，在方文秀身边站了一瞬，说了一句：“爸妈，还有建民，谢谢你们。”
方文秀擦嘴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谢什么，一家人。”
她把满满抱起来，转身递给张婶，进厨房去了。小满站在原地，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穿着一双布鞋。
顾建国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只是伸手把她肩膀上一点不存在的线头拿掉了——动作很轻，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又像只是顺手，安慰的拍了拍，叫她不要担心。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她的眼睛在看。
上午十点多，刘慧也来了家里。两辆车从大院出发。顾守山的司机开一辆黑色的轿车，顾守山坐在副驾驶，方文秀和张婶抱着山山和安安坐在后排，满满由小满抱着，和顾建民、刘慧一起坐顾建国开的吉普车。
满满很是新奇，在车里不停的哼唧哼唧，小手也不安分的到处摸摸拍拍，在小满的怀里扭来扭去，小身体往顾建国的方向想够上方向盘，顾建国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她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抗议。
车停在那扇朱红色木门前，周边有邻居出来看，这个年代汽车本来就稀奇，还不说一下子来俩，还不说有辆特殊牌照的车，大家想着这家人身份肯定不简单。满满第一个被抱下车，紧拉着山山和安安也下了车，邻居们一看到这三个粉嫩的小朋友，汽车的吸引力都被转移到三个小娃身上。
满满、山山和安安这个时候也像是感受到了周边人的围观，都安静了下来，看着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陌生的门，接受来自周边邻居们的赞美。
“哇，这是三胞胎吗?”
“可真稀奇呀，我只见过双胞胎。”
“你看他们长的粉粉嫩嫩的，可真好看，这是小女孩吧，这衣服真精致？”
…….
“大家好，我们是准备搬过来的，以后就住这里。这是我们家的三胞胎，等收拾好了再来认门。”方文秀抱着山山和大家打着招呼。
这个时候顾建国也把门打开了，方文秀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压水井、老槐树、七间屋子——她走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对顾建国说：“这房子拾掇出来比大院住着舒坦。”
“妈，您之前来过吗？”小满问。
“没来过，但听你爸提过。”方文秀说，“他爷爷以前做买卖的时候置的，后来一直空着，没人住就荒了。”
她说着走进正房，转身看了一圈，又退出来，指着最东边那间正房说：“这间采光最好，做书房，小满以后绣花看书都在这。太阳从早照到晚，不费眼睛。”她又走到西边那间，
“这间给三个孩子住，现在小，挤一挤，大了再说。中间那间留给你们两口子住。西耳房给建民留着，五一前他两头跑，好歹有个地方放东西。”
小满站到东屋门口往里看。窗户朝南，窗纸虽然破了，但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地面上的灰被风吹薄了一层，能看见青砖的纹理。她从窗格里往外看，能看见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像是替这间屋子朝她招了一下手。
她站在那里，伸手摸了一下窗台，阳光落在她手背上，温暖的如同她现在的心情。
院子里已经开始忙了。顾建民袖子一卷先进了正房，旧扫帚一扬，墙角积年的灰扬起来，在阳光里翻腾。
刘慧拿了一块湿布，把东耳房窗户上的陈年灰垢一点点擦掉，窗格露出来，阳光漫进屋子。
方文秀在厨房里刷灶台，锅沿的铁锈被钢丝球蹭掉，露出底下的铁色，后面还得再补几口锅。
张婶抱着山山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山山靠在她腿上，半睡半醒。
顾建国蹲在压水井旁边，把旧麻绳解下来换了一根新的，又往井里倒了一桶引水，压了几下，水流出来了。
刚开始泛黄，带着锈，几桶之后清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中午饭大家就在附近的食堂简单吃过。下午刘师傅来了，五十来岁，灰布褂子，拎着工具包，身后跟着徒弟。
他进院子蹲下来敲了敲地面，又去各个房间查看了一遍地龙的走向。“这房子地龙是好的，火道里堵了灰和碎砖，通半天就够。”顾建国带他去了烧火口的位置，刘师傅打开石盖，徒弟蹲在烧火口边上开始清理，铁铲一锹一锹往外掏灰。
下午两点多，院门被推开了。孙卫东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旧工装，袖子卷到手肘，进了院子先探头看了一圈：“方姨！老顾！我来干活了！”
身后跟着周志强，也换了旧衣裳，手里拎着一把铁锹。
方文秀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孙卫东，笑了：“卫东、志强，正好，正房地面还差两间没扫，辛苦你们了。”
孙卫东进了正房，从顾建民手里接过扫帚，一边扫一边回头说：“方姨您放心，这边治安好得很。
我们局就在隔壁街，走路五分钟。以后您住这儿，我下班顺路过来瞅一眼，门都不用上锁。”
方文秀笑了笑，“好好，到时候过来吃饭。”转身回厨房了。
有了孙卫东和周志强加入，收拾的进度快了不少
。孙卫东干活利索，说话也利索，一边干活一边跟顾建民聊天：“建民，你这婚房收拾了没有？要不要我过两天也去帮你干一天？”
顾建民正蹲在地上清理砖缝里的泥垢，头也没抬：“我那个不急，先把嫂子这边弄好，我跟刘慧打算先住单位宿舍，离我们两单位都近。”
周志强话不多，默默把院子里几块翘起来的青砖重新嵌平，浇了水压紧。刘师傅的徒弟已经把火道通了大半，碎砖和灰土在墙角堆了一小堆。
院子里满是干活的声音——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铁锹碰砖石的脆响，水桶晃动时哗的一下，刘师傅隔着墙指导徒弟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晚饭的时候方文秀做了一锅面，臊子里加了干黄花和木耳，香味飘了半条胡同。
刘师傅和他徒弟一人端一碗蹲在墙根底下吃，孙卫东端着一碗面坐在台阶上，嘴里含着面条含混不清地喊：“方姨您这手艺，我以后得天天来蹭饭。”
方文秀从厨房探出头：“来来来，天天都来，你们这群小子我看着你们长大，你们来我高兴。”
孙卫东嘿嘿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满满坐在刘慧脚边，攥着一截软面条往嘴里送，吃得满脸都是汤渍，山山和安安已经在车里睡着了，张婶把毯子给他们他们盖好。
傍晚时候刘师傅把火道通完了。他在烧火口前点了一张旧报纸引火塞进去，火苗蹿起来，又加了一些刚收拾出来不用的废家具边角料，火苗顺着火道往各个房间蔓延。
小满站在正房中央，脱了布鞋，只穿着袜子，过了一会脚底下的青砖微微热起来，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地面，暖暖的，从脚底传到掌心
。刘师傅去屋后查看烟囱的排烟情况，回来说：“通了，烧几天看看，没问题就稳了。”顾建国送他到门口，刘师傅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这房子底子好，住人之后养几年就更好了。”
刘师傅走了，孙卫东和周志强也收拾工具准备走。
孙卫东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方姨，下周我不值班，再来把院里那几块松砖重新铺一下。”方文秀说：“行，来之前说一声，给你留饭。”孙卫东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顾建国蹲在压水井边洗手，水珠从指间滴下来落在青砖上，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顾建国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小满旁边。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小满先说话了：“明天我去置办东西。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被褥窗帘、还有床和柜子这些大件，都得买新的。”
“工资卡一直放在我这，我看了，有八千多呢，根本用不完。我也没什么要花钱的地方，这几个月的津贴都在我这，我手里来京城的时候，公安局和外交部给我奖励也有几百元，吃住一直在家里，都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妈在西北的时候还给了我一千元。”
顾建国看着她，没有反驳，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安排这些。
小满继续说，“这次添置东西先用我手里的钱，大概有一千六百多，我觉得应该够了，工资卡的钱先不用动”。
然后又思考了一下，“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百货商场看看吧，再看看哪里有卖家具这些，好多东西要置办。”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摇了摇头。“好，买什么你作主，我负责拎。”
小满又想了想：“那明天先去买床。三个孩子要三张小床，并排放在西屋。正房那张大床也得换新的，以前的旧了，爸妈的屋建民的屋还有张婶的房间，得至少买四张大床三张小床。
书桌买一张大的，放在东屋窗边，我绣花看书用。再买一张饭桌，放在东耳房，够一家人围坐就行。
椅子按人头买，多备两把。”她说完，自己停了一下，“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他说，“都是该买的。”
两个人站在院子中央，四周的屋子在暮色里慢慢暗下来，窗格里透出微弱的余晖，像一层薄薄的金粉抹在青砖墙上。
压水井旁边满满白天玩水留下的水渍还没全干，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水痕，在暮光里微微反着光。
她站在那儿，听见厨房里方文秀收拾灶台的声音，听见院子里张婶轻轻哼着歌哄满满的声音，听见暮色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个愿意为你搬家的人，就是福气。
她现在有了一大家子人愿意为她搬家。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家人。
从大院开到新居，没有一个人觉得麻烦。她站在那里，那根线还在，只是从一个人手里，传到了更多人的手里。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砖，那根线落在地上，长出了新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