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小满花了三天才把学校教学楼、食堂、宿舍、操场的路熟悉下来。
第一天她走错了楼，在隔壁那栋灰砖楼里绕了一圈，被一位老师叫住问“同学你去哪个系”，她说工艺美术系，
老师指了指对面那栋楼：“三楼，走廊尽头。”第二天她记住了路，从大门进去左拐，穿过操场边那排白杨树，上三楼，走到头。
第三天她开始习惯这条路线，步子不快不慢。
小满来的早，教室在走廊尽头，进门左手边是一排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上午的时候能把课桌照得发亮。
她选了靠窗第三排的座位，光线从左边过来，不晃眼，落在画纸上正合适。赵红梅坐在她旁边，理由很简单——第一节课她来得早，占了靠窗的位置，赵红梅后来，在门口扫了一圈，径直走过来坐下，说了一句“你旁边没人吧”，小满说没有，赵红梅就坐下了。
之后几天她也在小满旁边坐，两个人没有商量过，但像是默认了那个位置是她的。
宿舍在操场后面那排灰砖平房里，一间住了八个人，四张上下铺，铁架床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铁锈。
门背后挂着一排搪瓷缸子和毛巾，窗台上摆着八个铝饭盒，靠墙的桌子上堆着课本和作业纸。
赵红梅住靠窗的下铺，床单蓝底碎花，是山西老家带来的。她对面上铺是刘巧云，山东人，梳两条短辫，嗓门大，笑起来震得铁架床嗡嗡响，嫁了当地一个庄稼人，生了两个孩子，听说恢复高考的时候大着肚子复习了半年。
她对门的下铺本来住着孙玉珍，东北来的，但她跟她男人在外面租了间平房，开学第二天就没再住宿舍了，床位空着，堆了些杂物。
孙玉珍上铺是陈素素，上海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下乡的时候嫁了当地一个农村男人，那男人没念过书，大字不识几个，陈素素考来京城之后他不放心，怕她走了就不回去了，最后不知怎么商量的还是让她来上学。
陈素素穿着朴素，袖口磨白了，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说话的时候腰背挺得直，有一种跟衣裳不太匹配的端正。
进门右手边的下铺住着周桂芳，河南人，三十岁了，笑起来脸上有两道深深的笑纹，带了两个女儿来北京，大的八岁，小的五岁，托在一位远房亲戚家照看，她每周末回去看一眼。
周桂芳的上铺是李小红，四川人，活泼，眼睛大，说话喜欢比划，看见什么都新鲜，开学第一天就把宿舍里所有人的名字都记住了，第三天就开始给每个人起外号，
她说陈素素“你长得像电影里的女主角”，说周桂芳“有两个女儿，以后老了有人养老”。
赵红梅跟小满说：“她这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
李小红听见了，也不生气：“我这是活跃气氛。”
小满不住在宿舍。她的床铺在进门左手边的上铺，铺了简单的被褥和一条薄被子，枕头套是方文秀用旧床单改的。
中午偶尔来歇个脚，躺一会儿，睡不深，但能缓过劲来。
她走到哪里都带着那个浅灰色布包，里面装着课本和饭盒，有时候还有半截没绣完的线。
周三中午，小满和赵红梅第一次去食堂吃饭，前面几天小满都是回家吃，还是有点舍不得三胞胎。
食堂在主楼后面，灰砖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红漆写着“食堂”两个字，漆皮已经掉了大半。
小满端着搪瓷碗排队打饭，窗口后面的大姐用铁勺敲了敲锅沿，喊了一声“白菜炖粉条，馒头还是米饭”，小满要了白菜和馒头。
赵红梅排在她后面，看了一眼窗口里的菜，小声说：“跟火车上吃的差不多。”两个人端着碗找了靠墙的位子坐下。
食堂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围坐，搪瓷碗和铝饭盒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有人边吃边翻书，有人端着碗站着跟熟人说话，有几个人围在一张桌子前争论什么，声音不高，但能听出是在说“比例”和“透视”。
小满低头吃了一口白菜，粉条炖得烂，咸，但热。她吃第二口的时候，余光感觉到有人朝这边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