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遠端著一個搪瓷缸子從人群里走過來，穿著一件干淨的深藍色外套，袖口卷了兩圈，露出一截曬過太陽的小臂，搪瓷缸子很干淨，邊沿沒有磕踫的痕跡。
他後面跟著兩個男生，一個瘦高，一個矮胖，三個人本來正往另一邊的空桌走，宋懷遠中途拐了彎，朝小滿這桌過來。
瘦高個跟過來的時候說了一句︰“懷遠，這邊有空位，你過去坐哪？”宋懷遠沒有回答，已經在趙紅梅旁邊坐了下來。
瘦高個和矮胖也跟著坐下來，矮胖的看了小滿一眼，又看了宋懷遠一眼，笑了一下，沒有說破什麼，只是埋頭扒了一口飯。
瘦高個坐下來之後開口了︰“這位同學，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開學報到那天？”“我不太記得了。”小滿說。
瘦高個拍了拍桌面，“就報道那天，那天你站在工藝美術系門口，我們在四樓。”小滿沒有接話，微笑著夾了一筷子粉條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隔了兩張桌子，一個扎馬尾辮的女生坐在那里，面前的飯沒動幾口，目光卻一直停在這一桌。
她看了宋懷遠一眼，又看了小滿一眼，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像是想要出聲叫他又忍住了。她旁邊一個短發女生跟她說了句什麼，她搖了搖頭，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下，又抬眼看了一下小滿。
那一眼不長，但落在小滿身上的時候，像在仔細辨認什麼。
小滿感覺到了那道目光，轉頭看了一下，沒什麼發現。宋懷遠端著他那個干淨的搪瓷缸子，看了趙紅梅一眼，又看回小滿︰“怎麼樣，開學幾天了，習慣沒有？”
“還行，老師在講構圖基礎，沒上什麼難的。”宋懷遠點了一下頭，沒有繼續追問，像是怕問多了顯得刻意，
“我們系素描課比較多，最近天天畫石膏。”趙紅梅在旁邊接了一句︰
“畫石膏好，畫石膏不用動腦子。”矮胖的抬起頭︰“那也不是，你看懷遠畫的那個球，老師說他透視差一點。”
宋懷遠︰“那是你幫我改的，本來是對的。”矮胖的嘿嘿笑了一聲，低頭繼續吃。
桌對面的馬尾辮女生站了起來。她端著搪瓷碗走過來，沒有看小滿，先看了宋懷遠一眼︰“懷遠，你坐過來一下”。
宋懷遠抬頭︰“你們先吃，我一會過去。”
馬尾辮女生又看了小滿一眼，這一次目光比剛才更直接，從她臉上掃到她的搪瓷碗上，像是想從碗沿的花色判斷什麼。
“那行。”她端著碗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宋懷遠一眼。
她走回靠窗那桌坐下之後，沒有再往這邊看，但筷子放在碗沿上一直沒有動。她同桌的短發女生湊過去跟她說了一句話，她搖了搖頭，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宋懷遠端著搪瓷缸子站起來，沖小滿說了一句︰“我先過去一下，你們慢慢吃。”
他轉身走回靠窗那張桌子。他坐下的時候，馬尾辮女生側過頭跟他說了一句話，宋懷遠搖了搖頭，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趙紅梅等宋懷遠走遠，放下筷子，低聲說了一句︰
“他專門走過來的。”
小滿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里︰“嗯，應該是過來打個招呼，畢竟我們都認識了。”
趙紅梅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碗，伸手擦了擦嘴角。
她什麼也沒再說，但那個停頓本身已經比說話長了。
周四中午，小滿在宿舍躺了一會兒。床板有點硬，被子是方文秀給絮的薄棉被，蓋著不沉。
她閉著眼楮躺了不到二十分鐘，听見周桂芳在拆舊毛衣，線頭繞在手指上慢慢抽，一邊抽一邊小聲念叨著“回去看看老二怎麼樣了”。
李小紅在門口端著一碗面蹲著吃，呼嚕呼嚕響。陳素素靠在上鋪看書，翻頁的聲音很輕。
小滿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沒有睡著，但也沒有睜開眼。
她能听見那些聲音——拆毛衣的抽線聲、吃面的吸溜聲、翻書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像是在替她守著一段不用她親自說話的安靜。
周五下午沒有課，小滿在宿舍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趙紅梅趴在床上翻一本小說，翻了一頁，像隨口說的︰“那天食堂那個坐宋懷遠旁邊的馬尾辮，你注意到沒有？”
小滿把課本裝進布包︰“嗯，怎麼了。”
“听說是跟他一個大院長大的，從小就認識。”
趙紅梅翻了一頁，“她說宋懷遠跟她是青梅竹馬，現在到了學校都不怎麼跟她講話，以前不是這樣的。”
小滿看了她一眼，笑著不說話。趙紅梅也沒有再往下說，像是把那句話放在那里，不急著等它落下來。
小滿把布包拎起來走到門口，趙紅梅在身後說了一句︰“你走路小心點，外面起風了。”小滿推開門︰“知道了。”
她走出去把門帶上，听見門合攏前趙紅梅翻了一頁書，紙張 響了一聲。她站在走廊里，把布包的帶子重新挎了一下，才往外走。
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頭，白楊樹的枝丫在風里輕輕晃，光禿禿的枝梢上已經冒了細小的芽苞，像春天才剛剛開始點數。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轉身往樓梯口走了。
回去的路上風確實大了，她把圍巾往上攏了一下，步子比平時快了一些。
推開朱紅色木門的時候，三個孩子都在院子里，滿滿趴在毯子上，山山靠著方文秀的腿坐著，安安躺在一張舊毯子上看天空。
方文秀抬起頭︰“回來了？建國今天打電話來，說任務還沒完，下周再看情況。”
小滿應了一聲，彎腰把滿滿從毯子上抱起來，滿滿在她懷里扭了一下，攥著她的衣領往嘴里塞。
她抱著滿滿站在院子里，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了她一身碎碎的光。她抬手踫了一下那枚暗紅色發卡，還別在耳朵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