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出发前两天，小满去了一趟外交部。
吴秘书约她过去当面沟通后续安排。小满到的时候吴秘书正在整理文件，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把周领导的意见转述了一遍。
“三幅都通过了，周领导说风格和绣品没问题，可以继续。你同学绣的那幅也通过，周领导看了之后说手法扎实，跟你的风格不相上下，后面是否继续合作看你自己，我们这里只认你。前面两幅还是按一百五一幅算，多出的一幅按照两百算。余下的八幅统一按两百一幅，七月底前交齐就行，现在开学了，时间上应该没有问题吧。”
小满点了点头：“那批风格要调整吗？”
“不用，周领导说就按飞天这个方向继续，不用换题材。”
“好，那我回去跟合作的同学说一下，我们两个一起，时间上没有问题。”
吴秘书没有再留她，小满把材料收好，起身告辞了。走出外交部大楼的时候，四月初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暖洋洋的。
回到学校，小满找了个没人的时间把陈素素叫到宿舍外面的白杨树底下。她把五张十块的钞票递过去，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她手心里。
“外交部那边把前面三幅样品的工钱结了。你这幅按小样算，五十块。后面还需要七幅，我们一起做，你看你能做几幅，到时候做完了一起结。”
陈素素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么多？”
小满说：“这个是按照小样价格给的，我提供了针线和订单，我实际上拿到得比这个多，我也是提前告诉你这些，免得后面合作上有误会。”
陈素素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又按了一下：“小满，你不用讲这么多，我明白的，五十元钱都快赶上厂里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了，这个工钱我很满意。后面凑够了钱，我就把他们接过来。”她顿了顿。
“那后面七幅，什么时候开始？”
“等军训回来再说。你先休息两天。后面我们再分配一下。”
陈素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手里紧紧攥着那五十元的工钱，心里充满了希望，也不知道信他收到了吗？收到了信会是什么想法。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像是那几张钞票还在口袋里微微发着烫。
四月一号早上，校门口停着几辆解放牌卡车。学生背着包排队上车，有人拎着网兜，有人挎着布包。赵红梅站在小满旁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边角被撑得发硬。
小满看了她一眼：“带吃的了？”
赵红梅压低声音：“带了一点咸菜，塞在衣服中间，不信他能翻出来。”
排队上车的时候，前面一个男生被教官拦住了，网兜里翻出几包饼干和一袋炒花生，被放在旁边桌子上。轮到赵红梅的时候，教官拍了拍她的布包：“这里面装的什么？”
“换洗衣服，还有几本书。”
教官捏了一下布包，没有再翻，摆了摆手让她上车了。赵红梅弯腰钻进车厢，坐下之后冲小满眨了眨眼睛，嘴巴咧开一个无声的笑。小满在她旁边坐下，也冲她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先是京城的灰砖楼房，一家挨着一家，晾衣绳上挂着衣裳，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站着。开出城外之后楼房矮了下去，变成一片一片的田地和零星的村庄，田埂上有人赶着牛。再往里走，路变窄，两边的树多起来，杨树和槐树交错着，叶子还没有完全长开。风从树梢穿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不高，连绵着，一层一层地叠过去。
车子拐了个弯，前面路口有一块褪了色的蓝底白字路牌，写着“xx训练营地”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多年。车停在一扇铁门前，哨兵检查了证件，开了进去。
下了车，地面是水泥的，被晒得泛白。营区不大，围墙、操场，几排灰砖营房，墙根下种着几棵杨树。教官开始分配连队和宿舍，男生女生分开站，女生被带到西边那排营房。
宿舍是旧营房改的，大通铺，木板床，铺着军绿色的褥子，墙上掉了几块灰。阳光从窗格照进来，落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
沈晴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转头跟她旁边那个圆脸短发的女生说了一句：“这厕所不知道在哪，我刚才看了一圈没找到。”圆脸短发的女生指了指营房后面的方向：“好像在那边。”
沈晴没有再说话，皱着眉头把自己的网兜放在靠门的铺位上。安顿好之后，每人领了一套迷彩服换上。
中午在营地食堂吃的第一顿饭。白菜炖粉条、馒头、一碗清汤。
赵红梅端着碗看了一眼：“比学校食堂还清淡。”小满低头吃了一口，粉条炖得烂，咸淡适中，不算好吃，但也不难吃，在乡下的时候，一年能吃几顿白面馒头。陈素素坐在旁边，吃得慢，细细咀嚼。
下午两点多，营区里安静了大半。有人躺在床上歇着，有人坐在门槛上喝水，有人靠在墙根底下翻书。赵红梅刚脱了鞋，正坐在床沿上活动脚踝，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哨响，短促、尖锐。
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集合！操场集合！”
赵红梅猛地站起来，弯腰去够鞋。小满已经套上鞋站了起来，顺手把布包往枕头边一推。走廊里全是跑动的声音，有人拎着鞋往外跑，有人边走边系扣子。隔壁宿舍门砰地推开，一个女生跑出去又折回来拿帽子。
小满跑到操场边的时候，已经稀稀落落站了小半圈人，队列站得歪歪斜斜的，有些人还在往这边跑。
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哨子，面无表情，等人全部到齐之后也没有立刻开口。先扫了一遍队列，又看了一眼迟到的那些人——沈晴带着她那两个跟班站在队伍边缘，头发没扎好，旁边那个圆脸短发的女生还在低头系鞋带，低马尾的女生帽檐歪着。
教官看了看手表，开口了，音量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沉：“我是本次军训的副指挥，我叫田爱国。第一次集合，超过十分钟的人算迟到，迟到的人，晚饭后加跑五圈。”
他没有点名，没有多说，目光扫过全场之后就转向了整队。
整队之后，操场上分出了十几个方阵。这一届新生将近八百人，被编成八个连队，每个连队再分成两个排，每个排由一名教官负责。各班教官分别带队，带到各自的训练区域。
一个穿迷彩服的教官站在小满这一排前面：“我叫李国栋，你们叫我李教官就行。这两周，我是你们的连长。别的我不多说，你们记住三点——守时、守纪律、别跟我讨价还价。”
队伍站定之后，年轻教官退到一旁：“下面请本次军训总指挥讲话。”
队列里安静了一瞬。一个穿军装的人从台侧走出来，步伐沉稳，走到台中央站定。深绿色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肩背挺直，帽檐压得低。
他的脸在帽檐下露出一半，颧骨高，下颌线利落，皮肤是那种被日头晒过很多年的深色。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队列左边扫到右边，没有一丝停留。
“我叫顾建国，这次军训由我负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操场上，“这不是学校课堂，也不是春游。两周时间，你们会学会站、学会走、学会在队列里管住自己。教官会带着你们训练，我会看着你们训练。有什么问题找教官，教官解决不了的来找我。两周之后，我希望你们记住的不只是口号，还有在这片操场上流过的汗。各班教官带队，按计划开始。”
队列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个总指挥好年轻。”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说话挺有劲的。”
圆脸短发的女生站在沈晴旁边低声说：“这个总指挥看着真有范儿。”
低马尾的那个也跟着接了一句：“那站姿，像棵挺立的松柏。”
沈晴没有接话，但她抬头多看了一眼台上，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小满站在队列中间，隔着一排排后脑勺，视线被挡住了，看不清楚前面人的模样。但那个声音她认得。她低头用鞋底轻轻碾了一下地面，把嘴角那一点弧度压平了，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晚饭前，副指挥又出现在操场上。他站在队列前面，没有拿喇叭：“今天下午集合，有人迟到了，有人宿舍内务没有整理，被子还是散的、鞋子乱放、脸盆里泡着没洗的袜子。训练开始之前，先学会管好自己的铺位。各班教官带队检查，不合格的重新整理，整理完再开饭。迟到的人加练，五圈，跑完再吃饭。”
操场上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赵红梅站在小满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我被子好像没叠。”小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赵红梅的表情已经写满了“完了”。
各班教官带队回宿舍检查内务。李教官站在走廊中间，一间一间走进去，被子没叠的、鞋子没摆齐的、脸盆里放了杂物的，一个一个指出来。小满的铺位在她跑出去之前已经叠过了，虽然不整齐，但至少是叠好的。
赵红梅的被子堆在床尾，像一坨没有形状的东西，被李教官拎起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赵红梅一眼。赵红梅立刻走过去把被子重新叠了，叠完之后退后半步站着，不敢抬头看教官的眼睛。
沈晴的铺位上倒是整齐，被子叠得方正，床单抻得没有褶子，她站在那里看着旁边的人忙活，没有帮忙，也没有开口，从小爷爷爸爸就要求内务一定要整洁，还好这么多年在他们的棍棒之下大哥和自己都养成了习惯。
她旁边那个圆脸短发的女生蹲在地上把鞋摆正，低马尾的女生正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东西收进网兜里。沈晴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其他人忙活。她的视线扫过小满这边，又扫回去，什么也没有说。
整理完内务，赵红梅站在队列里跟着去跑圈。五圈跑完，操场上的人已经分成了两拨——跑完的蹲在操场边喘气，没跑完的还在继续，教官们还在一旁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那些没有跑完的同学。小满跑完之后站在操场边上，没有蹲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气息还没有完全平复，看着跑道上还在努力的人影，像是替她们记着今天下午欠下的每一圈。
赵红梅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五圈，我一年的运动量。”
小满站在她旁边，气息也有些喘。她想着下午那三字——“顾建国”——他站在台上的时候帽檐压得很低，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实。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的，但它在耳道里停了一下，像是被认领了。她没有多想，把那一瞬的感觉压下去，像压平一根翘起来的线头。
晚饭后，赵红梅躺在床板上，把腿搭在床沿上：“五圈，我这腿明天还能不能站起来都不一定。”
隔壁铺位的人接了一句：“你这算什么，我们排有个女生跑了三圈就吐了。”
赵红梅一回头：“那我这还算争气的。”
小满坐在床边，没有参与对话。营房的灯熄了，走廊里最后一缕光也暗了下去。整间营房沉在四月的夜里，安静得像一口井。她躺下来，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