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哨聲就響了。短促、尖銳，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走廊盡頭用一把鈍刀在鐵皮上刮，不給人喘息的間隙。木板床咯吱作響，有人從睡夢里猛地坐起來，有人拎著鞋往腳上套。有了昨天的教訓，慌亂的程度比昨天輕了一些——沒有人再找不到鞋，也沒有人帽子扣反。但速度仍然不夠快。
小滿翻身坐起，疊被子、套鞋、系好腰帶，最後一個動作是壓了一下枕角，然後站到了宿舍門口。趙紅梅從她身後跑出來，正了正帽檐，把腰帶扣好，氣喘吁吁地插進隊列里。
走廊盡頭的教官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手里的計時器。等人全部到站好了後說︰“比昨天快了一分鐘。還差得遠。”
操場上，各連隊已經按照昨天下午的劃分，在各自區域站定，女生一共六個隊，男生十個方隊。每個方隊前面站著一位教官，穿迷彩服，腰背挺直，雙手背在身後，腳跟並攏，膝蓋後壓，肩背是一條線，下頜微收，目光平視前方。他們站著，像一排釘在地上的界碑。
李國棟站在小滿她們隊伍前方。他沒有立刻開口，先讓沉默落了三四秒，目光犀利的從左到右掃了一遍。
“昨天只是先給你們點開胃菜嘗嘗，今天開始才是正餐。”他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弧度，但那弧度沒有進到眼楮里，
“我這個人比較好說話，我的要求也不高——動作做對就行。做不對也沒關系，我會讓你做到對為止，做到你晚上躺下來腦子里、你的眼前還在轉這個動作。”
他停了一下，把目光重新收攏到隊列中央。
“等訓練結束的時候，我要看到你們還是站著的。別的姿勢，我不收。”原本嘈雜的隊伍變得異常的安靜。
田愛國站在操場中央。哨繩繞在手腕上，哨子攥在手心里。
他在隊伍前面站定，目光掃過全場，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沒有多余的字︰“上午科目——立正、稍息、轉體、齊步。下午科目——站軍姿，三十分鐘，動一下加五分鐘。然後體能，五組俯臥撐，五組深蹲，十圈。”
他頓了頓，“晚飯時間是六點。體能沒做完的，不用去食堂。”
他吹響了哨子，“各教官帶隊訓練，開始。”
太陽正從楊樹梢後面升起來。先是樹梢頂端染了一層淡金，然後整片天空從灰藍變成淺橘色，最後太陽猛地跳出來，把操場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光線落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曬在臉上已經有了熱意。
上午的訓練從立正開始。腳跟並攏，膝蓋後壓，肩背成一條線，下頜微收。李國棟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一個一個糾正。
有人肩膀沒壓平，他伸手拍了一下︰“收緊。”有人下巴抬高了，他看一眼︰“收回去。”小滿的站姿沒有問題，他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停了一瞬，像在確認什麼，然後走了。
沈晴的站姿也沒有問題，從他面前過去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停下來看第二眼。
齊步走練了半個上午。手臂擺到同一高度，步幅一致，排面標齊。前面兩排走的時候後面的人得保持距離，不能擠不能松。
有人步子大了，前面的人被打到腳後跟；有人步子慢了，隊伍中間凹進去一塊。李國棟讓每一排都單獨走了兩遍，走完一排換一排。
小滿那一排走完的時候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他們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趙紅梅在她旁邊壓低聲音︰“他點頭了，是不是說明走的沒有問題？”
小滿還沒來得及回答，李國棟的聲音就從隊列前面傳過來︰“說話的那位同學，出列。”
趙紅梅站住了。臉上的笑意瞬間被曬干，露出一層薄薄的發白。她跨出隊列，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單獨移出樹林的樹。。
李國棟站在那里沒有動，也沒有皺眉，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听得清楚︰“隊列里講話，報告了嗎？”
趙紅梅說︰“報告教官，沒有。”
李國棟說︰“旁邊站軍姿，二十分鐘。其他人繼續齊步走訓練。”
趙紅梅走到隊列旁邊的空地上，在太陽底下站定，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她站在那里，沒有抬手擦汗，也沒有低頭。隊列里沒有人轉頭看她，但每個人都知道她站在那里。
沈晴走在隊列里，目光沒有偏移，走完一排回到原位的時候，余光掃過趙紅梅站的方向，僅一瞬又收回來。圓臉短發的女生在她旁邊走，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低馬尾的女生走在後面，步子比剛才緊了一些。
趙紅梅站在太陽底下，這二十分鐘，夠她記住這一課。
上午訓練結束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操場上空。趙紅梅走回隊列的時候腿有點僵，但臉上已經恢復了平常的表情，沒有抱怨。
小滿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還好吧？”
趙紅梅低聲說︰“還行。就是腿有點僵。”
然後她說︰“幸好剛才你沒有回我話，不然今天肯定咱倆一起站了。”
顧建國從操場邊緣遠遠地經過。他沒有靠近，沒有停留，像只是路過。他的目光掃過訓練場上一排排隊列，沒有在某一處多停。
趙紅梅蹲在牆根底下喘氣，小滿站在她旁邊喝水。
“我怎麼覺得這比干農活還累？”
小滿說︰“干農活不用一直站著，還能偷個懶。”
趙紅梅想了想︰“有道理。”
午飯前，田愛國站在食堂門口︰ “全體都有——站軍姿，十五分鐘。動一下加三分鐘。做完再吃飯。”
食堂就在十米之外，飯菜的香味飄過來，沒有人敢動。這突然出現的十五分鐘，還要接受飯菜香味的燻陶，胃里空得發緊，開始發酸，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整個食堂門口一陣此起彼伏的”咕嚕”聲。
食堂里，學生按連隊排隊打飯。教官們坐在食堂另一側，顧建國不在那里。小滿端著碗坐下，目光掃過那張桌子，副指揮田愛國坐在桌頭，旁邊坐著那幾個年輕教官，桌尾空了一個位置。
午飯後的太陽更烈了。水泥地被曬得發燙，隔著鞋底都能感覺到溫度往上涌。
田愛國站在隊列前方︰“下午科目——站軍姿，三十分鐘。動一下加五分鐘。然後體能，五組俯臥撐，五組深蹲，十圈。”他頓了頓，
“記住我上午說的話。各教官帶隊，開始訓練。”大家應該都能記得，六點之前做不完訓練，不用去食堂。
操場上安靜下來。沒有人敢動，沒有人低頭看地面。小滿站在隊列中，下頜微收，目光平視前方，帽檐壓得低。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在地面上洇出細小的水痕。她能听見自己的心跳聲，順著後背的線條一路往下落，落到腳跟，落到地面的溫度里。
二十分鐘的時候她的小腿開始發抖，二十五分鐘的時候汗水滴進了眼角，她沒有抬手去擦。
三十分鐘結束的時候田愛國說了一句“稍息”，小滿沒有立刻放松，先停頓了一拍，才慢慢把肩膀放下來，像是等身子確定這一站確實結束了。
下午的體能比上午更沉。俯臥撐做完一組二十個，手臂已經沒有知覺了。深蹲做完一組二十個，腿像灌了鉛。
跑道上，有人跑了兩圈就開始掉隊，有人在第三圈岔了氣，有人蹲在跑道邊上喘氣，被教官叫回去繼續跑。
趙紅梅跑第三圈的時候步子開始亂，小滿從她旁邊經過的時候說了一句︰“別停，跟著我。”趙紅梅沒有回答，但她跟上了小滿的腳步。
李國棟站在跑道內側，聲音不高︰“離晚飯六點還有十分鐘。跑不完的不用去食堂。”
跑道上的腳步聲沒有停，像一排重新接上的齒輪，一個挨著一個往前碾。小滿跑完十圈的時候，停下來彎腰撐著膝蓋。
田愛國站在食堂門口。顧建國站在他旁邊，手里拿著一張紙，正在看上面的字。小滿經過的時候沒有轉頭，余光里他的側臉在暮色中清晰了一瞬，然後又模糊了。他的站姿跟其他人不一樣——他站在那里，像一面牆，不是用來注視的，是用來依靠的。但她沒有停下腳步。
她經過的時候他沒有任何反應，像是沒有看見她。她走進食堂，沒有回頭。
晚飯後趙紅梅躺在床板上，腿搭在床沿上，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今天總指揮又出現了，下午站軍姿的時候遠遠地站在操場邊上。他的背影感覺在哪里見過。”小滿坐在床邊，把鞋放正，沒有接她的話。
營房的燈熄了。走廊里最後一縷光暗下去，整間營房沉在四月的夜里。
隔壁鋪位有人翻了個身，床板咯吱響了一聲，然後就沒有動靜了。對面床有人已經睡著了，呼吸沉而均勻，像是被這一天的重量直接壓進了睡眠里。
沈晴坐在對面的床沿上，沒有躺下。她的鋪位整整齊齊，鞋子擺成一條線，腰帶疊好放在枕頭旁邊。水盆端在手里，她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圓臉短發的女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水房那邊人擠人，我剛才去打水排了二十分鐘，洗不洗都一樣，反正明天還得一身汗。”
低馬尾的女生躺在鋪上，聲音悶在枕頭里︰“我已經沒力氣動腿了。我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我要睡覺。”
沈晴站了片刻，把水盆放回地上，重新坐回床沿，靠著牆，低頭把鞋解開，鞋帶繞好，並排放在床腳，像在做一個需要力氣但不得不做的動作。她做完了，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天。外面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夜色。
小滿躺下來，面朝牆。窗外的楊樹葉子在風里響著，遠處有一兩聲哨兵的腳步聲，隔著一道圍牆傳過來，像替她守著一段還沒開始的路。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閉上眼楮。
走廊盡頭那一點光已經滅了，整間營房沉在四月的夜里，安靜得像一口井。她沒有再翻身，也沒有再睜開眼楮，像是要把今天所有的聲音都留在身後——那些哨聲、腳步聲、名字落進耳朵里的重量，還有那個沒有多看她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