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成到北京的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
他从京城站出站，肩上挎着一个大蓝布包袱，左手拎着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和一个蛇皮袋，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陈素素学校宿舍的地址。
他另一只手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何远，小名小远。
何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裤，脚上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磨薄了一层，露出底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痕。
他仰着脸看车站门口的人来人往，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初到陌生地方的紧张和好奇，紧紧的攥着何永成的手。
他长得像何永成，眉眼宽，鼻梁直，但嘴唇的弧度像陈素素，抿着的时候带着一种安静的笃定，嘴角微微向下弯。
何永成站在出站口张望了一圈，没有看见陈素素。
太阳白晃晃地照着，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扛着蛇皮袋，有人拎着网兜往外走，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
他踮起脚尖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
他把纸条重新看了一遍，低头对何远说：“妈妈可能在忙，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去找她。”
何远点了点头，攥着他的手没有松，目光在出站口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他小小记忆里模糊的那个身影。
他没有直接去学校，先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招待所，把包袱、木箱和蛇皮袋存了进去。
又从布袋里掏出那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大一小藏蓝色新褂子——是陈素素从北京寄回去的布，村里裁缝做的，他一直没舍得穿。
他在招待所房间里给小远和自己换上了新褂子，站了片刻，抻了抻崭新衣摆。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蹲下来帮小远整了整衣领，把他鞋带重新系了一道。
把那赶了二十多个小时火车的风尘先卸在这个小房间，才牵着小远走出来。
拿着那个地址，问了招待所大姐学校公交车的方向 ，带着小远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陈素素昨天就来过。
昨天是十二号，她一大早就到了北京站，在出站口等了一整天。中午买了个馒头，蹲在墙根底下吃，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出站口的方向。
等到最后一班车到站，天擦黑了，人群散尽了，还是没有看见他。
她站在出站口多站了十几分钟，才转身往回走，一路低着头。
何永成没有买到十号的车票，他从村里到县城晚了半天，拖拉机半路坏了，到县城时售票窗口已经关了。第二天一早才买到十一号的票，从省城到北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今天傍晚才到站。
转了两趟公交，下了车问了路，走了几分钟，才终于走到学校门口。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正端着搪瓷缸喝水。
何永成在窗口前站定，弯了一下腰：“同志，您好！麻烦您帮我叫一下工艺美术系的陈素素同志，就说门口有人找。”
门卫老头放下搪瓷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何永成说：“我是她爱人，这是我们的孩子，从老家来的。”
门卫老头拿起桌上的登记簿：“登记一下就能进去，不用叫。”
何永成没有接话，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布鞋，又看了一眼何远，把“登记了就能进去”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然后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同志，还是麻烦您帮我叫一声。我们就不进去了。我们在门口等她就好。”
门卫老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拨了个号。
何永成退回到校门旁边的墙根底下站定，弯腰把小远的衣领重新整了整，又抻了抻自己的衣角。把何远牵到自己身边，把纸条折好放进褂子口袋里，直起腰站在那里等，时不时往里看。
他中等偏高，约莫一米八，骨架大，瘦但不单薄，肩胛骨把那件新褂子撑出两道清晰的棱线，站着的时候肩膀微微前倾。那张脸被日头磨成深色，颧骨高，鼻梁挺直，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五官已经长开了，轮廓硬朗，嘴唇厚而干燥，因为赶路起了皮。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硬茧，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嵌着一道洗不掉的木屑痕迹。
过了一会儿，校门里面走出来一个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辫子垂在胸前，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跑，衣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何永成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有马上说话。
何远站在他旁边，仰着脸看了陈素素一眼，手还攥着何永成的衣角，攥得很紧。
何永成伸手轻轻推了一下他的后背：“何远，这是妈妈。”
何远又抬起头看了陈素素一眼，像是想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个熟悉的记号。
然后他松开何永成的衣角，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陈素素蹲下去，没有催他。
何远走完最后两步，陈素素把他接住了，手掌贴着他的后脑勺，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捋了一下。
何远靠在她的肩窝里，不说话，也没有动，把脸埋在她的衣服里，先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抽气声，像是想把哭声压回去但没有成功，然后眼泪涌了出来，他哇地一声哭了。
陈素素蹲在那里，眼眶红了。她把何远搂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这一刻震碎：
“小远不哭，妈妈在这儿呢。妈妈知道你不容易，那么长的路，跟着爸爸走了那么远，妈妈知道。”
她停了一下，手掌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妈妈对不起你，让你等了这么久。以后不走了，就在这儿。
妈妈陪着你，哪里也不去了。”
陈素素抱着他蹲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麻了，也没有换姿势。
何永成站在几步之外，别过了脸。他没有出声，但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何远的哭声小了一些，变成抽抽搭搭的，手还攥着她领口的布料。
她把脸贴在他额头上，声音放得更低了：“小远，你看看妈妈。妈妈在这儿呢，不会走的。”
何远抬起脸看了她一眼，脸上还挂着泪，然后又把脸埋了回去，小声的抽泣，逐渐平复。
她直起身，把何远抱起来，朝何永成走了过去。
何远趴在她肩头，把脸埋进她的脖子旁边，她感觉到那阵温热的气息落在自己皮肤上，收紧了手臂。
何永成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三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去。
小远趴在她肩头，慢慢地睡着了。他攥着她领口布料的手松了，搭在她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