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女人端着水盆从旁边院里出来，看见他们就笑了，声音亮堂堂的：
“顾团长！这就是嫂子吧？下午我还跟老赵说呢，顾团长家属来了怎么没见着人，原来是被你藏起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小满一遍，目光里是实实在在的好奇和喜欢，“嫂子真好看，这些年谁都不知道顾团长他家属长什么样，原来这么好看。”
说完没多停留，端着盆走了，脚步轻快。
那年轻女人走了之后，小满站在原地，侧过头看了顾建国一眼。
路灯下他嘴角弯了一下，像是被人当面夸了一句。
又走了几步，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从另一扇门里探出头来，笑着看了小满一眼：“顾团长，这就是你家那口子？长得真俊。”
小满叫了一声“嫂子好”，那女人应了一声，回院里去了。
走出几步之后，隔着低矮的墙头，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从那扇门里飘出来，像是故意卡在关门的间隙里送出来：“……就是那个娃娃亲嫁过来的吧？听说顾团长对她没什么感情……”
另一个声音接道：“……那也真是命好。”
小满听见了，步子没有停。她侧过头看了顾建国一眼，他的脸在路灯下冷了一瞬，步子跟着慢了半拍，目光往那扇还没完全合上的院门扫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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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里走，路两边换成了独门独院的平房，院墙不高，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蔓。
楼房那边的喧闹被抛在了身后。路灯间隔远了，光线暗了一些，但脚下的路反而更平整——青砖铺地，缝里嵌着细细的沙，踩上去没有声响。
门口扫得干干净净，门前种着树，安静了许多，说话声和脚步声都被青砖墙吸走了，像另一个世界。桂花香不知从哪家院子里漫出来，若有若无。
顾建国带着小满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框上方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台阶上铺了一小片亮。屋里传出说话声和碗筷碰响的动静，门缝里透出暖融融的光。
小满跟着他站定，抬手理了一下被风吹散的额发。
苏阿姨迎到门口，门还没完全打开声音就先到了：“这就是小满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拉住小满的手往屋里带，力道不重但亲近，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小满的脸移到她身上那件枣红色的外套，又移回她脸上，
“早听你陈叔说建国娶了个俊媳妇，今天见了才知道他一点也没夸张。”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质胸针，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说话时眼角带着笑纹，整个人利落又舒展。
年轻时应该就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让人多看两眼的人，如今上了年纪，那份好看沉淀成了一种从容的气度，不张扬，但让人移不开眼。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布艺沙发洗得发白，抱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几碟花生瓜子，旁边的厨房里有阿姨正在盛汤，碗筷碰响的动静从那边传出来。
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相框，一张全家福，一对年轻男女各自站在陈叔和苏阿姨两侧。
苏阿姨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老大在南方当兵，一年回不来两回。老二嫁得近，隔三差五回来看看，这几天去婆家了。”
苏阿姨拉着小满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挨在旁边：“早就想见你了。在报纸上看到你的专访，那幅《丝路驼铃》，我看了好几遍。你陈叔还说前阵子在十一活动上做刺绣演示，外宾都围过来看，我听了就想，这姑娘了不得。”
她站起来走进里屋，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边角已经起了毛边，“你看，我还存着。”
正是小满那篇专访，黑白照片印在角落，旁边是《丝路驼铃》的绣品图样。
小满看着那份起了毛边的报纸，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苏阿姨，您还存着这份报纸呢。”
报纸她自己也留了一份，压在书桌抽屉里，但那份报纸边角平整，不像是被反复翻过的。
此刻看着苏阿姨这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心里忽然觉得，那些熬过的夜、走错的针、拆了又绣的线，被一个人这样记在心上，比任何夸奖都重。
她收回目光，弯腰从布包里拿出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披肩：“苏阿姨，第一次来家里，也不知道带什么好。这是我们工坊自己绣的，您别嫌弃。”
苏阿姨接过披肩展开来，手指刚碰到羊绒料子的时候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背面，手指沿着针脚走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小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这孩子……第一次来家里，送这么贵重的东西。”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枝白玉兰，在灯光下花瓣的深浅过渡看得格外清楚。
她把披肩往肩上一披，转身朝里屋书房喊了一声：“老陈！老陈！你快出来看看！”
陈叔和顾建国从书房出来，看见苏阿姨站在客厅中央，肩上搭着那块深蓝色的披肩。
他走过去绕着她看了一圈：“这披肩好看，衬你。”
苏阿姨转了转身，披肩的下摆轻轻晃了一下：“衬我？可不就是衬我。你看这针脚，这玉兰，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手艺。”
她又转了一圈，披肩的下摆轻轻拂过沙发扶手，羊绒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柔光，那枝白玉兰随着她的动作像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建国，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媳妇。”
苏阿姨又转向小满：“小满，这披肩我收了，但下不为例——以后再来不准带东西了，人来就行。”
小满弯了一下嘴角：“苏阿姨喜欢就好，我还怕您嫌花色素净。”
苏阿姨嗔了她一眼：“素净才好看，太花哨了反而不衬人。”
陈叔在旁边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扫了一眼苏阿姨肩上搭着的披肩：“好了好了，晚樱，收了披肩就进来吃饭，菜要凉了。”
饭桌不大，但菜摆得满满当当。
红烧排骨油亮亮的，码得整整齐齐；
清蒸鲈鱼身上切了几道花刀，葱丝姜丝铺在上面，热气袅袅地升；
一盆老母鸡汤放在正中间，汤色金黄，几颗红枣和枸杞浮在表面；
旁边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碟凉拌木耳、一碗油焖笋。
家常菜，但每一道都透着用心。
陈首长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又招呼顾建国和小满：
“坐坐坐，别站着。你苏阿姨下午就开始准备了，说建国媳妇头一回来，不能怠慢了。”
苏阿姨在旁边嗔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说着自己先给小满夹了一块排骨，“这是张姐的拿手菜，你尝尝。”
饭桌上的话渐渐多起来。
陈叔问顾建国团里最近的训练情况，顾建国简短说了几句，陈叔听罢点了点头：
“这次表彰大会之后，你肩上的担子怕是要更重一些了。上面对你评价不错，早点做准备。”
顾建国“嗯”了一声，像是这事他已经心里有数，脸上看不出什么波动。
苏阿姨在旁边听着，筷子上夹着一块排骨还没来得及送到嘴里，目光在顾建国和小满之间来回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口排骨，嘴角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
过了一会儿，苏阿姨又给小满盛了一碗汤，搁在她手边：“文秀姐现在是退休了，专门在家帮你带三胞胎吗？”
“嗯，妈那边提前办了退休，不然我忙不过来这么多事情。”小满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对婆婆的感激。
苏阿姨看着小满：“是呀，刺绣是个精细的活，你这又要上大学，又是上海交流展，又是十一活动，听说你还办了个守艺堂，你这优秀家属的奖状可真是实至名归。”
小满的筷子顿住了。她抬起头疑惑的看了苏阿姨一眼。
苏阿姨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转头看了顾建国一眼，又转回来看小满：
“哎呀……我还以为建国跟你说了。”
陈首长在对面埋头喝汤，像是这事跟自己没关系。
苏阿姨看着小满，“建国没跟你提？”
小满摇了摇头，目光转向顾建国。顾建国正低头吃饭，筷子没停，像是这个话题跟他无关
她收回目光，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他什么都没说，说是部队要开表彰大会，邀请家属来参加典礼。”
苏阿姨看了顾建国一眼，又看了小满一眼，笑了一声：“你们年轻人啊，那让他自己跟你说吧，我不替他说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像是把那句话咽回去了，但眼角弯着，比刚才更亮了。
小满没有再追问。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她低头喝了一口，鸡汤的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优秀家属。他在电话里没提，甚至连苏阿姨说漏嘴的时候他也没有接话。
他替她藏了这一路的惊喜。
她不知道那张奖状上写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他替她争取的，也是她一路走来配得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