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文秀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铁柱赶紧站起来鞠了一躬：
“婶子好，我叫李铁柱，团里的人叫我铁蛋，以前西北军区的时候见过您。
我现在退伍了，团长让我来京城给嫂子帮帮忙。”
方文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她认出了这张脸。
她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一些，点了点头：
“铁柱是吧，我见过你。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之前听建国说过。”
说完又看他一眼：
“饭刚做好，来来来，先把行李放下，一起坐下来吃了再说。”
铁蛋应了一声，把军用帆布包靠墙放好，在桌边坐下。
铁蛋的住处安顿在之前陈素素租的那间偏房，沈姨来了后，陈素素他们换了一两间的小院子。
方文秀提前替他铺了新被褥，置办了脸盆、毛巾、搪瓷缸子，连窗台上都放了一盆绿植。
铁蛋推门进去的时候先愣了一下，什么都齐全，说不出的欢喜。
从那以后，铁蛋便接下了接送小满的活儿，小满再也不需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穿梭于学校、门店和绣坊间。
每天早上铁蛋七点准时把车开到胡同口，送她去学校，再看着时间去接，送去门店或者绣坊，天黑前总能把她妥帖地送回家。
铁蛋也在适应新的生活。北京的路和西北不一样，胡同窄，人多，早晨的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他开着那辆吉普车穿行在巷子里的时候，会提前减速让人，不急不躁。
除了接送小满，有时替周姐卸货，有时帮赵姑娘搬料子，蹲在店门口把空纸箱一只一只压扁码好，像在西北营区时一样利落，手脚从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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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艺堂的生意稳稳地走着。门店的流水每天两三百，周末能过五百。
周姐和赵姑娘两个人就能把店面照看的很好。
宋怀远最近接了几笔新订单。
一家外贸公司订了一批刺绣丝巾，说是要发往东南亚；
还有一家京城本地的老字号绸缎庄，想跟他合作几款限量版唐装，料子用他们自家的绸缎，绣工由守艺堂来做。
两笔单子加起来，够绣坊忙到入冬。
小满算了一下工期，又算了一下人手：“这些量，她们那边排得过来吗？”
陈素素在旁边接了一句：“排不过来，得加几个人。
现有的绣工满负荷了，再来一批货，就要等。”
现在绣坊一共十个人，分了两组——
上海来的王师傅带着一组，主攻高端定制和唐装，手稳心细；
北京本地的马师傅带着另一组，主要赶批量的丝巾、手帕和披肩订单，出活快。
王师傅那组已经排到下个月了，马师傅那边也满了。
再来一批货，就要等。
小满想了想：“那就加人。怀远，人还是需要你来找，由素素来带，老规矩，试用期一个月，手艺过关就留下。”
小满说完，宋怀远想了一下：
“人好找，就是地方可能不够了。现在十个人已经坐满了，再来人没地方摆绷架。”
他顿了一下，“要不把后院那间杂物房收拾出来，再加四个工位？”
“我晚上回去问问建民那杂物里面有没有什么需要留着的。
素素，你给永成大哥说一下，看他什么时候有时间？”
陈素素在旁边接了一句：
“永成那边最近刚好手上松了一点，前两天他还跟我说，上周那批木工活做完了。新的还没开工。“
小满把安排定下来之后，几个人都各自散了。
陈素素收好账本，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回去就跟永成说，让他明天来看看。”小满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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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艺堂门店快关门的时候，方文秀从家里打来电话：
“小满，你爸带人回来了，你赶紧回来一趟。”
小满正要问是谁，电话已经挂断了。
小满听着话筒里挂断的忙音，心里动了一下。
顾守山很少把人往家里带，更不会让方文秀用这种语气打电话。
她放下话筒，交代周姐锁门，喊上铁蛋就上了车。
八月中旬的北京，连傍晚都是闷热的，胡同里飘着晚饭的气味和蒲扇拍打蚊子的声响。
小满从胡同口拐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胡同口。
车身上没有什么特别标识，那种黑色不太一样，比机关单位常见的公务车，更厚实，更沉。
车窗是关着的，里面没有人，司机穿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站在车门旁边，没有往胡同里张望。
小满放慢步子多看了一眼，然后推开了院门。
三胞胎正坐在院子里的凉席上分一碗绿豆汤，满满用勺子舀了一口，抬头喊了一声“妈妈回来啦”。 山山和安安也看见小满，喊了声‘妈妈’，然后继续喝着碗里的绿豆汤。
小满拍了拍满满的头顶，还没来得及说话。
方文秀已经站在门口朝她努了一下嘴，又朝书房方向轻轻抬了一下下巴，声音压低了：
“你爸带人回来了，说是找你，在书房等着。来了好一会儿了，你进去吧。”
小满走到书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敲了敲门，顾守山在里面回了一声“进来 ”。
小满把门推开的时候，看见顾守山坐在书桌后面，对面坐着一男一女，都是四十来岁模样。
女穿深灰色外套，头发盘得齐整，坐姿端正，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水汽已经散了，应该已经坐了一阵子；
男的手边放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没有碰茶杯。
茶几上还放着一只白瓷水壶，旁边的托盘里备着两个干净的杯子，像是方文秀提前放好的。房间里没有多余的人，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外头的声音被隔断了。
顾守山抬起头，语气比平时正式了一些：
“小满，来，坐。”
他侧过身，朝对面坐着的女人抬了一下手，
“这位是外交部礼宾司的张同志，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对面的张同志朝小满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收回去，那一眼里完成了对小满的初次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