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军医每天都会来查房。
时间固定在上午，问的问题也差不多——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有没有恶心想吐。
顾建国每次都回答得简短：
“还行。”
“不疼了。”
“没有。”
军医在记录本上画几笔，然后走了。
到了第四天，军医换了个问题。
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拿下来，在床沿边坐了下来，这个姿势比平时低了一些：
“这两天有没有想起来什么？”
顾建国沉默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照片来——
边角已经有些皱，应该是被人攥着看了很多遍，放回去，又拿出来。
他把照片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没有说话。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从那个站在中间的男人移到旁边的女人，又落回那两个站在脚边的孩子身上。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随即又抿紧，目光在照片上慢慢移动。
像是想从那些轮廓里认出些什么，又怕自己真的认不出来。
目光在照片上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还是没找到门的入口。
他的目光停在女人脸上，没有移开。
他的眉头在某一刻微微松开了一些，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在衣服里翻到一张照片。一家五口，我站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脚边还有站着两个小男孩。”
他停顿了一下，“我不认识那几个人。”目光始终没有从照片上收回来。
他等了几秒钟，自己也意识到那句话的份量，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知道我应该记得的。”
他的目光抬起来，从照片上移开，落在墙上某处没有标记的位置，
“我知道那应该是我爱人和我孩子。可我…..我脑子里面没有任何关于他们的事情。
如果不是这张照片，在路上遇见，我只会当他们是陌生人。
我.....我.....对他们没有感情。”
他攥紧了照片的边沿，手指发白，继续说，
“没有他们的脸，没有他们的声音，没有跟他们在一起待过的任何一段记忆。
他们对我而言，就像一张不属于我的照片。”
心底狠狠地抽痛了一阵子，沉默了一会儿，缓了缓才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知道我应该很爱她，但那种“应该”是一种理性的判断，不是内心的感受。
为此我感到愤怒、懊恼、羞愧——
我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对不起孩子。
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那种感觉找回来。”
军医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没有急着站起来。
像是已经见过这种状况。
他看了顾建国一眼，然后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语气轻了一些：
“你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脑子受伤导致的逆行性遗忘。
脑子受了震荡，逆行性遗忘是常见反应。你想不起来的那些，属于受伤前一段时间的记忆，神经通路还在，只是暂时提取不出来。
大脑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受损的神经元会慢慢修复，神经突触会重新建立连接。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急不来。“
他停了一下，又接下去，
“还有一种可能——有时候大脑为了自我保护，会主动把一些记忆藏起来，属于心因性失忆。”
他顿了一下，尽量找一种不让人感到被冒犯的说法，
“你在战场上经历的事，你目睹的战友的牺牲，身体记得，脑子也记得。
巨大的精神冲击触发了心理防御机制。这些记忆太沉重了，大脑会暂时把它们封存起来，等你准备好了再还给你。”
他站起来，继续说：
“你记不起家人，不是因为你不爱他们，是因为你的大脑在保护你。
主动“屏蔽”了与“亲密关系”相关的记忆——因为亲密关系意味着“失去”和“痛苦”。
它怕你承受不住失去，干脆把所有可能带来失去的东西都先替你锁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劝慰道：
“照片可以看，不用强迫自己想起来。那些记忆没有被丢掉，只是被暂时收起来了。有些东西不是想不起来，是还没准备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身，
“等你准备好了，它们就会回来。”
李军医说完最后那句话，站起身来，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他走到门口，没有直接推门出去，而是停了一下，侧过身，朝门口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周正站在门边，手里端着换下来的输液架。
“小周，”李军医叫了他一声，朝他招了招手，但语气比刚才更明确了一些，“你过来。你跟你们团长多久了？”
小周愣了一下，赶紧放下输液架走进来：“李军医，我跟团长快两年了。”
“你们团长的东西——”李军医侧过头看了一眼病床的方向，
“信、照片、日常用的物件，你整理一下，一件一件地拿给他看。
不用急着让他认，就让他看着就行。有些东西不靠想，靠反复接触，神经通路才能慢慢重新接上。”
他顿了一下，“不用着急，慢慢来。他现在能看着那些东西不发呆，就已经在恢复的路上了。
你每隔一两天，拿一样东西给他，不要问他认不认识，让他接触就行。”
小周点了点头，把李军医的话一字不漏地收进了脑子里，然后才开口应了一句：“我明白了，李军医。”
李军医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病房里安静下来。
顾建国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没有抬头。
小周站在床边，等了几秒钟才开口：“团长……我回去把嫂子写的信都翻出来，一封一封给您理好。”
他没有等顾建国回答，转身走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
顾守山是在顾建国昏迷的第七天接到电话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司令部批阅文件，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是前线战地医院转接过来的声音，线路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和远处隐约的炮声，但他还是听清了那几个字——
顾建国同志在执行侦察任务时负伤，头部受到重创，不适合长途转运，目前留在战地医院救治。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后遗症还不明确，可能伴有记忆障碍。
他握着话筒听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把电话挂断。
他在桌边坐了很久。
他极少抽烟，但此刻伸手摸向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火柴划亮的时候，他的手指有点发抖，火光在他脸上亮了一下又熄了。
烟灰慢慢积了一截，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掸进烟灰缸里。
那是他平时很少碰的东西，像是一个信号，告诉周围所有人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这个刚得到的消息。
他没有开窗，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像一层正在变淡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