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已经请好假，刺绣工坊和门店的重任，如今稳稳落在了陈素素和刘慧身上。
素素已经能独当一面，排进度、盯绣品，样样拿得起；刘慧那边也打理得有条有理。
小满看着她们，心里踏实。
礼宾司那件礼服的事已经交代清楚了——她和素素商量好了，领口的散套针由素素走，前襟的平针留给沈姨盯着。
她把绣片和针法笔记交给了素素，又写了一张纸条贴在针线盒上，色号、针序、需要注意的地方，一行一行写得清楚。
在十二月中旬前交样完全没有问题。
她把藤箱的搭扣扣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窗外秋意正浓，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
她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明天一早，那扇门会打开，她会走出去，坐上那列开往羊城的火车。
她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折好的信——
“吾妻小满
平安，勿念。
顾建国
一九七九年九月十日。”
“吾妻，顾建国……”她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九月二十五号晚上，三胞胎都睡了，小满在书桌前坐下来，铺开信纸。
那封信白天又看了一遍——“吾妻小满。平安，勿念。顾建国。”
知道他平安，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可“吾妻，顾建国……”，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笔。她决定不追问。香港那边的事她心里没底，不知道要待几天，也不知道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数。她不能让他带着她的疑虑在那边。她像往常一样写信，让他安心。
“建国：
家里都好，不用挂念。
收到你的信了。
知道你平安，心里就踏实了。
明天一早出发去香港。宋怀远和铁柱跟我一起，路上有人照应，不用担心。
舅公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接应，到了那边应该不太方便给你写信。
香港那边的事我不完全清楚，不知道要待多久，我心里有数，会尽快回来。
家里有爸妈看着，孩子们也乖。
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不用挂念家里。
一定要平安。
等你回来
小满
一九七九年九月二十五日”
她照例在末尾写了“等你回来”。四个字，像往常一样。
然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放在桌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晨光刚刚照上墙头，小满就起来了。
她把藤箱和布袋拎到院子里时，方文秀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灶台上的粥刚刚熬好，白气袅袅地升着，她把一碗热粥端过来，又递上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包子：“吃了再走。给怀远和铁蛋也带两个。”
小满接过去低头喝了几口，粥不烫，温温的，刚好入口。
方文秀站在旁边看着她喝完，接过空碗，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几个煮鸡蛋，用油纸包好塞进她布袋里：“路上饿了好垫垫。”
又说：“到了如果能打电话，就打个电话。”
小满点了点头：“妈，孩子们辛苦您了。”
方文秀摆摆手：“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放心去，家里有我们。”
小满又说：“我给建国写了封信，放在书桌上了。等爸起来，帮我寄一下。”
方文秀应了一声：“回头我跟你爸说，让他去寄。”
小满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拎起藤箱，转身朝胡同口走去。
宋怀远和铁蛋已经等在胡同口了。
宋怀远站在槐树下，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但不张扬，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像是专门为这次出行换上的。看见小满，朝她点了点头。
铁蛋换了一件藏蓝色夹克，脚边放着新帆布包，看见小满出来就咧嘴笑了：“嫂子！”
胡同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站在车门旁，见小满出来微微点头。
铁蛋接过藤箱和布袋放进后备箱，朝宋怀远说了声“都放好了”，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回头又笑了一下。
宋怀远拉开后座车门，等小满弯腰坐进去，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到了火车站，宋怀远去窗口换了车票，三个人进了站。
找到包厢，铁蛋在门口愣了一下，四张铺位，下铺铺着白床单，床头一盏小灯。
铁蛋侧着身子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蹭才迈进去，环顾了一圈，忍不住说了一句：“这可比硬座舒服多了。”
小满选了靠窗的下铺坐下，铁蛋把帆布包往上铺一扔：
“嫂子你跟宋同志睡下铺，我睡上铺。”
宋怀远把皮箱放上行李架，没说话，在对面下铺坐下。
火车开了，窗外铁轨声渐密，车厢静下来。
火车驶出京城的时候，天刚亮透。窗外的景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先是灰色的楼房和冒着白烟的烟囱，然后是开阔的田野和稀疏的村庄。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露出褐色的土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小满靠窗坐着，看着那些景色往后退去，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离故土，亦如向新程。
宋怀远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摞叠好的报纸，边角有些卷了。
他把报纸递给小满：“我父亲特意让我带的，让我们路上看看。上面关于特区的内容挺全的。”
他顿了顿，“从年初的提案到七月的批复，一路都有记录。这一路上，咱们正好可以好好看看学习。”
小满接过去，第一版上印着一行黑体字——“广东省委提出试办出口特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四个城市——鹏城、珠海、汕头、厦门。”她低头看了起来。
宋怀远也展开另一份：“年初上面就提了要在沿海搞出口加工区，七月中正式批了四个地方试办出口特区。”
他把报纸翻到另一页，“我父亲说，现在国家鼓励出口创汇，沿海开放是大方向。这是国家对外开放的重要信号，现在要打开了。”
小满抬起头：“那咱们守艺堂的货，以后是不是也能从鹏城直接出去？”
宋怀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报纸翻到第二版，指着其中一段给她看：
“你看这段——‘利用外资、引进先进技术、扩大出口贸易。’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父亲说，四个特区里，鹏城的位置最特殊。
紧挨着香港，又是最早动起来的。我之前去香港的时候，那边已经在修路、平山、建厂房了。赶早不赶晚，越早布局，才越能占稳位置。”
铁蛋坐在对面铺位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得出宋怀远语气里的笃定，也听得出小满追问时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