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建国是在九月二十六号收到小满的信的。
左手还缠着纱布，他用牙齿咬住信封边缘撕开。
字迹他认得——和铁盒里那摞信上的一模一样，工整，一笔一划，不急不躁。
他先看了一眼落款——九月十五日。他记得这个日子，是他的生日。
信的内容和前几封差不多：“家里都好，不用挂念……等你回来。”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目光落在那句“宋怀远和铁蛋一起”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顾守山电话里也提过，让他听到心里就有酸意浮起的名字。
那道被问过“那她跟他走得近”的酸意又从某个角落浮现出来。
小满的信里轻描淡写地带过去，像是再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顾守山在电话里也没提过铁蛋会跟着去。
他现在看着信纸上“爸说让铁蛋也一起”这行字，忽然明白了——顾守山应该是听出了他电话里的尾音。
他靠在床头，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边境的天灰蒙蒙的，远处偶尔有炮声闷闷地传过来，像是隔着几座山。
前几天军医来查房，检查了左手的恢复情况，说伤口收得不错，这几天就能拆线了。
团里的担子压在副团长肩上，他躺了快一个月，伤好了，就该归队了。
战事了，方可归。
那些信里的答案，等着他回去，再慢慢去找。
————
香港半山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收拢。
小满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
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海面上最后一抹金色正在收拢，对岸的楼群开始一盏一盏地点亮灯火。
高巧生坐在餐桌旁等她，换了她做的那件浅灰色衬衫。
铁蛋站在客厅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夹克，看见小满下来，朝她点了点头，又转向高巧生：“高先生，嫂子，我先前饿了,”说完，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在厨房垫过肚子了，你们一家人慢慢吃，我去外面看看风景。”
他说完没有等回答，转身朝院子方向走去。
高巧生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对阿诚说：“找个人陪着李先生，给李先生留一份汤，凉的慢一些。”
小满在餐桌前坐下来。
菜已经摆好了——一碟白灼芥蓝、一盘清蒸石斑，旁边是一碗老火汤，西洋菜煲猪骨，汤色清亮，是厨房一早开始炖的。
另有一只深口盘，盛着一只花雕蒸蟹，蟹壳通红，姜丝覆在上面，热气裹着酒香。
中间那盘是她带来的桂花盐水鸭，切成块码成扇形，鸭皮泛着淡黄光泽，桂花的香气混着热菜的蒸汽升上来。
旁边另有一只浅口碟，盛着切好的板鸭，皮色深褐，酱香沉静。一深一浅，正好摆在一处。
小满没有先动筷子，而是把那只浅口碟往高巧生那边推了推：“舅公，您先尝尝。”
高巧生点了点头。他夹起一块鸭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得很慢，像是在用牙齿把那层味道一层一层地剥开。
咽下去之后他放下筷子，没有评价，又夹了一块，蘸了一点碟边的酱汁，又吃了一块。
高巧生把第二块咽下去：
“就是这个味道。这才是正宗的江宁咸水鸭！”
声音不高，尾音有点发紧。
然后他放下筷子，低头看着那盘鸭肉：“十几年前我在街边遇到一个老乡，他手艺不错，做出来的味道跟老家有七八分像了。”
他顿了一下，“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不是家乡的水，做不出来家乡的味。’”
他喝了一口汤，继续说：“可惜呀，后来他店铺关门了。我一直以为再也吃不到了。”
“小满，你公公有心了。”
小满看他放下汤碗：“舅公，您爱吃就好。说实话我也没有吃过正宗的咸水鸭，也不太懂正不正宗。我公公说，这是江宁那边老字号的手艺，让我带来给您尝尝。”
高巧生看着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吃菜。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声音很轻：“明天晚上，我在中环的会所安排了一场晚宴，请了一些商行的人、几个老朋友。你跟我一起去，我把你介绍给他们。”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商行以后是你的。那些人里头，好几个认识我几十年。趁我还能说得上话，早些见了好。”
小满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那句话放出来，才能既不显得推脱，也不显得轻慢。
“舅公，我明白您的心意。只是——”
她顿了一下，“我怕自己担不起这一摊。”
高巧生没有急着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才开口：
“不用你一个人撑。阿诚跟了我三十多年，商行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你接手之后，他还会帮你。
生意上的事，你问他，不懂得也可以来问我；人情上的事，你问我。
其他的，你自己慢慢看。不用急着做决定。”
他看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手背，“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来。”
他伸手把那碟鸭块又往她那边推了推，“来，你也尝尝咱们家乡的味道。”
小满低头看着那块鸭肉，没有再推辞。
高巧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用公筷夹了一筷菜心放进她碗里：
“明天下午，会有人过来替你打点明天晚上的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宋先生那边——我让人给他也送了请帖。
他见过些场面，你们又是朋友，这样你会更自如一些。”
说完又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小满碗里。
小满点头应了一声：“好。”
第二天下午，小满正坐在舅公书房里翻看阿诚带来的几份商行资料。
桌上摊着近几年的账目和客户名录，她刚翻到第三页，阿兰轻轻敲门进来：
“小姐，造型师到了。”
小满合上资料站起来，顺着走廊回到房间。来的是一个穿深灰色套装的中年女人，头发盘得齐整，眼间带着见过世面的从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助手，手里拎着几只大皮箱。
她在梳妆台前站定，先是上下打量了小满一遍，目光从她的肩线一路落到腰际，像在估量一件尚未落笔的作品，片刻后拿起带来的几套礼服逐一过手，最后挑出一件香槟色的真丝长裙递过去：
“林小姐，您试试这件。剪裁利落，颜色也衬您。”
小满换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时候，阿兰站在门口，目光微微定了一瞬，低声说：
“小姐穿这身好看。”
造型师也停了手里的动作，站在几步之外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
“之前只看人的时候，只觉得五官端正，没想到上了这身剪裁，整个人的气韵才真正走了出来。这件衣裳，就是为您量身定制的。”
她示意小满在梳妆台前坐下，年轻助手从皮箱里取出几把梳子和一只吹风机。
造型师站在小满身后，先拢了拢她的头发，像是打量一块料子的纹理：
“头发不用盘太紧，晚宴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盘得太整齐反而显得拘谨。
我帮您把一侧拢到耳后，另一侧留一些碎发，灯光照下来的时候会有层次感。”
她说着，手中的发梳从额角划出一道弧线，将左侧的头发松松别到耳后，又用指尖拨出几缕碎发，沿着耳廓服帖下来。
“这样，脸型更柔和，肩膀的线条也能露出来。”
造型师没有急着上妆，先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小满的脸，像是在看一块已经磨好的玉料，等着决定最后一道工序落笔的位置。
然后她拈起一块粉扑，只在颧骨和眉骨处薄薄扫了一层，又用指腹将唇上那一点淡绯色轻轻匀开。“您皮肤底子好，”她说，“化妆太厚反而压住了您自己的颜色。这样就够了。”
小满在镜中看了一会儿，觉得镜子里的人像是被光重新描过了一遍。
造型师又端详了一下，目光落在从头上取下来的那枚暗红色发卡上，伸手拿过来比了一下：“高先生说了，今晚用首饰盒里那套红宝石。这枚发卡颜色很特别，跟香槟色搭在一起很衬，我给您别在头上。”
她说着，将那枚发卡别在小满耳侧的碎发间，“正好和这套红宝石项链映衬着。”
她从助手手里接过一只深色丝绒托盘。那条红宝石项链静静躺在丝绒上，坠子是一颗鸽血红宝石，周围镶着一圈细碎钻石，在灯下泛着温润而沉静的光。
冰凉的金属链贴上锁骨时，小满不自觉地屏了一下呼吸。坠子落在锁骨之间，宝石的触感凉而滑，像一滴凝住的水。那对配套的耳坠随即被轻轻戴上——坠脚是两颗小一些的红宝石，流苏状的细金链刚好垂到耳垂下沿，不长不短，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小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香槟色的长裙、红宝石项链、暗红色的发卡, 还有唇角那一点淡绯色。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
把这一路攒着的紧张，匀成了自己能接住的力道。
她开口：“走吧，别让舅公和宋怀远他们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