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高巧生已经在等了，宋怀远也到了。
高巧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暗纹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立领挺括，盘扣收得齐整。
宋怀远在沙发上坐下来。
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肩线服帖，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领口系着一只黑色的蝴蝶结领结，利落端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领针。
头发也特意打理过，梳得服帖整齐，背脊挺直，姿态从容。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语气带着几分年轻人面对长辈时才有的那种恭敬：
“高先生，这几年我每年都会过来一两趟，主要是打理外公留下的几处产业。
中环和尖沙咀那边有几间铺面和一层写字楼，大部分都在放租，租金还算稳定，也有几处空置的，我一直在琢磨怎么处置。还有一些股权投资。”
他顿了一下，“这些都委托了几位专业人士在打理。我接手得晚，前两年不太敢碰，这两年跟着学了些简单的门道，”
高巧生听他说完，没有急着点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资产放租是稳当的，但光收租不够。要想清楚手里的东西怎么用、资产怎么增长。
年轻人学得快，慢慢来，不急。”宋怀远点了点头。
铁蛋站在走廊尽头，阿诚帮他配了一套笔挺的黑色西装，领结也是阿诚替他系好的，他不敢碰，怕一碰就散了。
头发刚修过，鬓角利落，整个人站得笔直，但还是觉得手脚没处放，腰背绷得紧紧的。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鞋跟叩在木阶上，一声接一声，不急，不重，一下一下都落在安静的客厅里。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小满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香槟色的长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长裙剪裁合身，V字领口不高不低。恰好露出锁骨和那枚红宝石坠子，肩线服帖，裙摆垂顺及地，走动时轻轻曳过台阶边缘。
光落在她身上，裙面泛着浅淡的、温润的色泽。
高巧生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落在那枚红宝石上，停了一瞬。
那是他夫人的项链，她走的时候留在了首饰盒里，这些年一直没有人动过。
此刻贴着小满的皮肤，落在他目光能追到的地方，像是从旧时光里被人取出来，安放回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宋怀远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了过去，把手伸向小满，掌心朝上。
小满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宋怀远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走吧，林小姐。今晚的灯光，会记得你。”
铁蛋站在走廊尽头，定定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没出声。那套西装还绷在他肩上，可他忽然不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儿了。
直到小满挽着宋怀远走到门口，他才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手脚，退后半步侧过身，替她拉开门。
门廊前停着两辆深色轿车。前面那辆是劳斯莱斯银影，车身修长，漆面在夜色里泛着沉静的光，车头的银标笔直地指向前方。
阿诚已经站在车旁，拉开后座车门。高巧生弯腰坐进去，侧过头看了小满一眼。宋怀远扶着小满的手臂，等她上了车，才松开手，退后半步，替她关上车门。
然后他转身走向后面那辆奔驰，弯腰坐进副驾驶。铁蛋还站在原地，阿诚走过去低声说了一句：“李先生，您坐后面那辆。”铁蛋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走向后面那辆车的后座
两辆车缓缓驶出铁艺大门，沿着盘山路向下而去。
窗外的海面暗透了，对岸楼群的灯火连成一片碎金似的光带。像替她铺好了一条新的路。路的尽头，中环的灯火正一间接一间地亮起来。
车子在一栋大楼前停了下来。楼不高，门面不大，但门口停着的车一色深色，车身擦得锃亮。门口有人等在台阶下，看见车停稳，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阿诚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扶高巧生下了车。高巧生拄着手杖站定，没有急着往前走。
后面那辆奔驰几乎同时停稳。宋怀远下了车，没有停留，快步走到前面那辆劳斯莱斯后座车门旁，替小满拉开了车门。他一只手扶着车门上沿，另一只手递向她。
小满弯腰钻出车门，晚风迎面扑过来——是海风，夹杂着城市夜色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酒香。
高巧生侧过身，朝门内抬了一下下巴：“走吧。”
铁蛋从后面那辆车上下来，快步跟上，在几人身后不远处站定。
会所不大，但处处透着讲究。脚下的地面被灯光打磨得温润，暗色石纹泛着细碎的光。墙面上挂着几幅尺幅不大的字画。
穿过一道短廊，推开门，人声便漫了出来。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看见高巧生进来，有人先停了话头，目光朝门口方向偏过来。
小满挽着高巧生的手臂，没有松手。高巧生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得更稳一些。带着她穿过厅堂，走到宴会中央位置，然后停下。
小满站在他身侧，目光平静，没有躲闪。
高巧生没有提高声音，但整间厅堂的说话声慢慢低了下去：
“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他侧过身，把手杖换了一只手拄着，另一只手朝小满方向抬了一下，
“这是我孙女，林小满。以后，商行的事她会接手。今天是带她来认认人，以后请大家多多提点。”
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即泛起一层低低的议论声。有人侧过头跟旁边的人低语，目光在小满身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呢个就系高爷嗰个大陆嚟嘅孙女？听讲仲上紧大学？”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好似就系上海嗰个展览会上露过面嘅嗰个，做嘅绣品仲上过报纸。”
有人在打量，有人在议论，有人目光落在那枚红宝石上，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先端起了酒杯，转向小满：“高爷后继有人，我哋替高爷高兴。
林小姐初来香港，以后有咩需要我哋呢班老嘢帮手嘅，尽管出声。。”
他举杯朝小满示意了一下，语气客气、妥帖。
旁边几个人跟着举了杯附和，有人点头，有人道了句“恭喜高爷先啦”。
高巧生没有多说什么，微微侧过头看了小满一眼。
小满会意，端起酒杯，朝人群微微举了一下，没有说太多话，只道了声：
“以后还请各位前辈多指点。”
高巧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微微侧了一下身，像是把场子交给了小满。
宋怀远站在小满侧后方，偶尔有人看过来就微微点头，没有上前挡话，也没有退远。铁蛋守在厅堂入口附近，不凑近人群，也不走远。
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圆脸，头发往后梳得整齐，笑起来眼角堆着褶，语气热络但不越界：
“林小姐，我姓周，同高爷做咗十几年生意喇。旧年去上海交流展，喺展览会上见过你嘅作品，嗰幅《丝路驼铃》印象好深，我哋行里几个老友记仲专登议论过。冇谂到咁快又见面喇。”
他举杯跟小满碰了一下，“以后有咩需要帮手下嘅，你尽管开声就得，我哋呢班老嘢虽然年纪大咗，但系啲路数都算几阔嘅。”
小满微微举杯回应：“周先生客气了，以后还要多仰仗您提点。”
话音刚落，旁边又过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端着一杯酒，姿态比周先生拘谨一些：
“林小姐，我姓赵，做进出口嘅。以后商行嗰边啲货要往外走，海运、报关、仓储，我呢边都帮到手?。”
他把名片递过来，双手捏着名片边角，“唔使急，你收住先啦。”
小满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让人听得出她仔细听了：
“赵先生，谢谢。有机会找您合作。”
赵先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接得这么快、这么准，随即点了点头：
“好，好，你随时揾我啦。”
话音刚落，旁边又过来一位宾客，五六十岁模样，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举手投足间带着旧派商人的讲究。
他端着酒杯，先朝高巧生点了点头，才转向小满，语气不急不慢：
“林小姐，我姓冯，做皮具生意嘅，南洋嗰边啲老客户多。”
他顿了一下，“高爷真系有福气，孙女都咁大个喇。林小姐结咗婚未呀？”
问得不算冒犯，但在这种场合提出来，显然不只是闲聊。
小满的酒杯在指尖转了一下，没有急着答，先笑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
“结了，我们还有三个孩子，我爱人他最近工作忙，等有机会了也带他来认识认识各位。”
她说完微微举了一下杯，用这个动作把话题从她身上轻轻带开。
冯先生“哦”了一声，脸上笑意不减，但语气里多了一层确认：
“咁我首先恭喜林小姐，年纪轻轻，成家立业两不误。”他举杯跟小满碰了一下。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三个细路呢，嗰先至系真福气。”
又过来几个人，有的递了名片，寒暄几句就退开，也有人问她对香港的观感。小满一一应了，该答的答，该接的接。
她没有急着认识每一个人，也没有躲开任何一个人。
又寒暄了几个人之后，小满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余光扫到宋怀远侧后方的手势——他轻轻抬了一下杯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