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
护士快步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份新的检查单，脸色比刚才更紧了几分：“边位系宋怀远嘅家属？”
小满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铁蛋站起来：“他没有家属在香港，我们是他的朋友。”
护士没有多问，直接把单子递过来：“病人脑部嘅血肿扩大咗，压迫到脑干区域，要即刻开颅。本院脑外科主刀今日休假，最快都要两个钟先到，但病人等唔到咁耐。”
小满接过那张单子，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微微收紧， “马上准备手术，医生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转身正要往走廊那头的电话走——走廊尽头传来手杖叩击地面的声响。
高巧生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何诚跟在高巧生身侧，他的颈侧还裹着纱布。
高巧生走到小满面前，看了看她泛红的眼角，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确认她身上没有受伤。
才开口说：“你没事就好。”不用担心，郑医生已经在路上了。玛丽医院脑外科主任，全港最好的。二十分钟到。”
小满攥着单子的手指松了一线。她张了张嘴：“舅公……您怎么——”
高巧生摆了摆手，“仓库的事情一发生我就收到消息。”
高巧生没有再说郑医生的事。
看了一眼手术室亮着的灯，把手杖换了一只手拄着，示意小满在长椅上坐下：
“钟维杰的事，我下午就知道了。”
小满在他旁边坐下来，抬起头看他。
“这些年我念着亡妻的情分，一直留着他。我知道他不是安分的人，所以一直没有给他更高的职位。”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但是，我没想到啊，他竟然敢做这种事！”
他的手杖敲击着地面，指节泛白，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走私军火！他这是要把整个商行拖下水！商行做了几十年，干干净净。他倒好，一出手就是军火。”
他偏过头，“他这是在想诬陷你，事后想趁着我后继无人，来接管商行。他的如意算盘打了这么多年，我怎么会不知道。“
他深吸了几口气，“他在商行这些年，底下应该有人替他打掩护。等你这边忙完了，跟阿诚一起，从里到外清理一遍。物流、仓储、报关、财务，每一个环节都要重新过。”
他松开手杖，呼吸慢慢平下来，“该清的清，该换的换。”
小满点了点头：“我明白。”
高巧生没有再多说，手杖靠在膝边。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二十分钟后，郑医生到了，身后跟着两个助手。
他没有寒暄，接过护士递来的ct片子对着走廊顶灯看了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做得。”
手术室的门在他身后合拢，红灯重新亮起。
时间在那盏灯下走得格外慢。小满站起来，走到手术室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她看着那道合拢的门缝，心里被一种钝钝的恐惧塞满，她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小满。”高巧生在她身后开口，“你坐下等。站着费力气。”
她没有转过身：“舅公，我没事。您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我守着就好。”
“我等宋怀远脱离危险再走。”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
小满侧过头。顾建国正从走廊另一头往这边走。左臂的袖子放下来了，遮住了那道淤痕。
他走到小满身边，站定。
小满想起那张ct片子上两道重叠的阴影，想起医生说的话——“他认得你，但他感觉不到你”。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建国。
“宋怀远，他现在怎么样了？”他开口问。
“颅内出血，正在手术。”小满泛红的眼睛看着他，“舅公请了最好的医生过来。”
顾建国点了点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他想伸出手抱住她，可惜情感上又不做不到，最后只能挤出几个字：
“不要担心，他会没事的。”
小满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茫然，有挣扎。她心里那道防线忽然松了。
“顾建国，我都知道了。”小满转往前走了一步，紧紧抱住了他。
她的脸埋在他肩头，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我一直不知道你的情况。”
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曲起。
她松开了他，退后半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医生告诉我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顾建国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有点慌，声音很轻，“对不起。”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我看到你的时候，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是我妻子，我有你的照片。
但我——“
他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挣扎后还是说出了口，声音轻的像羽毛，”我……我感觉不到。”
小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伸手握住他的双手。没有躲开那道光。
“我知道。”她说，“你不用解释。”
“医生说了，你现在愿意主动面对自己缺失的东西，对恢复很有效果。我们不着急。”
她问他，“你记得孩子们吗？”他摇了摇头。
“那爸妈呢？建民他们呢？”他点了点头。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铁蛋：“那他呢？李铁柱，你之前的通信员。”他点头。
“舅公呢，你记得吗？”他依旧点头。
她看着他，声音温柔，手轻轻捏着他的手指，“看吧，不是坏事。你忘了我跟孩子，是因为你爱我们至深。”
她攥着他的手紧了一些，“不要担心，我们陪着你一起康复。“
”我跟孩子天天在你面前晃荡，你肯定能慢慢记起来。“
”再不行，再不行，我就像之前一样，追到西北。不，这次从香港追到京城。我再追你一次呗。“她说这话的时候含着泪，却带着笑。
顾建国看着她，不知道她以前是不是也是这个性子，心里忽然开阔了一些。
“那你还记得我们的娃娃亲吗？记得我们的婚约吗？“他又点了点头。
“看吧，当年，我们只有一纸婚约，我就敢去找你。现在我有了这么多。我不担心。你也不要慌。“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我们慢慢来，好吗？”
她等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