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经科出来，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小满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建国。”
顾建国侧过头，“嗯？“
“我牵你的手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你会排斥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在宋怀远做手术室的走廊里，小满跟他说“再追你一次”的时候，那时候握着他的手，他似乎也没有抽开。
那种触碰的触感，像是在哪里经历过，软软糯糯的。
她等了几步路，又补了一句：“就是试一下。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就松开。”
顾建国摇了摇头。“不会排斥。”他说，“但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给出你想要的反应。”
“不用给反应。”小满说，“牵着就行。”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她冲他笑了笑，举起两个握着的手，“看吧，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宋怀远的病房里，铁蛋坐在床边削苹果。
削完一块，皮也没断，顺手就塞进了自己嘴里嚼了。
宋怀远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不吃皮吗？”
铁蛋说：“我们村里，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这玩意儿，哪像你们富贵公子，削了皮才肯吃。
当年我们团长受伤那会儿，我给他喂苹果都是带皮的。”
说完，切了一块递到宋怀远嘴边：“来，张嘴。”
宋怀远把头微微一偏，“我自己来。” 他抬手想接，手指刚动了一下，铁蛋就把手缩回去了：
“你手还绑着，脸也肿着，自己来什么来。张嘴——啊——”
宋怀远沉默了一下，不怎么情愿地张开嘴。
铁蛋把那小块苹果塞进去，宋怀远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有皮。”
铁蛋低头一看，手里那块确实还带着一小截没削干净的皮。
“你脸肿着牙口倒挺好，这都能吃出来。”他又削了一块，这回仔细了。
削完还对着光看了看，才递过去，“这块没皮了。张嘴——啊——”
宋怀远瞪了他一眼，才张开嘴，慢慢嚼了两下，咽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还行。”
铁蛋又削了一块，随口接了一句：“还行就是不错，不错就是好吃。直说好吃能怎么的，跟我客套什么。”
小满和顾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两个人谁也没有出声。
这画面让她觉得比医生说的那些话更让人安心。
她心想，铁蛋这张嘴，从西北念叨到京城，又念叨到香港，到哪儿都闲不住。
她拉着顾建国的手，推门走进去。
铁蛋抬起头，手里的苹果停在半空：“嫂子来了。”宋怀远也侧头看过来。
把刚才医生说的话挑着跟他们说了一下：
“陈医生的诊断跟军医诊断的一样，心因性失忆。”她顿了一下，
“他记得你们，记得部队的事，记得父母，但关于我和孩子的——被锁住了。”
她把和顾建国握着的手抬了一下，
“医生给了一套恢复方案，简单说就是多接触，慢慢来。”
她侧过头看了顾建国一眼，又看回铁蛋和宋怀远，嘴角弯了一下：
“嗯，总的来说呢，我们俩可能需要先谈个恋爱。”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大家似乎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铁蛋的刀停在半空。宋怀远靠在枕头上没出声，那道裂开的嘴角慢慢撑开一个笑，扯到伤口又收了一下，眼睛里还挂着那点弧度。
铁蛋第一个笑出来。他刀继续转，嘴上也没停：“行，那你们先谈。反正你们之前也没有谈，正好补上。”
小满侧过头对宋怀远说：“怀远，商行的事我还要回去处理，不能再拖了。这边铁柱先盯着，有事让护士打电话到商行或者半山。舅公安排了家里的阿姨，按照医生的要求，煲一些适合恢复的汤过来。我每天都会过来看你。”
铁蛋点头：“嫂子，团长，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小满又再叮嘱了几句，才拉着顾建国的手往外走。
铁蛋在后面嘟囔了一句：“有没有觉得我们团长，现在像个迷路的小孩？”
宋怀远没接话，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门开了。
陈景行从电梯里出来，左手一束白玫瑰，右手拎着一只精致的果篮，浅灰色西装，领口没扣，衬衫袖口卷了两圈。
他看见小满，笑了一下：“林小姐，总算搵到你了。”
小满愣了一下：“陈先生，你怎么——”
“仓库嘅事我听说了一些。托人打听到你喺呢间医院，就过嚟了。”
他把白玫瑰递过来，“人冇事就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下偏了一下——落在小满和顾建国交握的手上，顿了一瞬，又抬起来，朝顾建国点了一下头，“呢位系？”
“我爱人。”小满没有松手，“陈维民。”
陈景行“哦”了一声，笑意还挂在嘴角，目光在顾建国脸上停了一瞬。
这人比他自己高了差不多一个头，目测一米八五往上，肩背宽得像堵墙，剑眉压着深眼窝，鼻梁像刀背，下颌线收得干干净净。
真正让他顿住的是那双眼睛——眉骨低，瞳孔沉，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却让人想起深冬的水面。
他笑了一下，收回视线，像是替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林小姐，我就系过嚟睇睇你和宋先生。”他又看了顾建国一眼，“宋先生在边间房？”
小满侧过头，对顾建国说了一句：“这是之前订披肩的那个客户，陈景行。”
然后转向陈景行，抬了一下手，“宋先生在这边，我带你过去。”
陈景行把果篮交给铁蛋，朝宋怀远的打了个招呼：“宋先生，好好休养。你们都冇事就好。”没有客套太久，停了一小会便离开。
————
等两个到了停车场地的时候，小满手里的白玫瑰不知何时已经被顾建国拿在手里。
司机已经拉开后座车门，小满弯腰坐了进去。顾建国从另一侧上车，在她旁边坐下来。
小满侧过身，从他手里把花接过来。
动作很轻，手指在牛皮纸上拢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花。”
她抬起来往他那边偏了偏，“你看，是不是很好看。”白玫瑰的花头差点蹭到他肩膀。
顾建国看着她。她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那是真的高兴。
他想，应该顺着她的话说点什么，比方说“好看”之类的话，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着她的嘴唇翘起、看着她把那束花捧得像什么宝贝，胸口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钝涩。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闷。
像有人在他心口上揉了一下，又松开了。
小满没留意，把花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真香啊。”
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在自言自语。
顾建国还是没接话。他把目光移开，落在挡风玻璃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余光里全是她侧脸的轮廓——
看见她捧着花笑的样子，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