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会儿海，忽然开口：“你说，咱们国家什么时候能建成这个样子？”
小满没有立刻回答。海风从对岸压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岸的灯火正在一排一排地亮起来。
“你们在西南那边，可能不太清楚。”她停了一下，把脑子里那些散乱的新闻整理成句，“这一年国家出台了很多政策，有些政策已经落地。”
“我们从羊城和鹏城过来的时候，那边已经在动工。路两旁全是工地，卡车一辆接一辆，到处都在挖地基、搭架子，到处都是新翻的工地和尚未成型的路网。
火车上人很多，大半都是外地来的，背着蛇皮袋，一下车就着急往外走，在那边寻找机会。”
她的眼睛亮亮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握着他的那只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建国，你知道吗，舅公和一些爱国的港胞，在羊城那边也注资了公司，舅公的叫‘穗兴置业’，专门管理大陆的事务。说以后那边会跟香港一样繁荣。”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又收回思绪，“他说国家要搞建设，我们都要出力。我也会用自己的能力支持国家的建设。”
顾建国没有接话，目光还落在对岸连成片的灯火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香港一定会回到祖国的。”他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小满拉着他的手，头靠在他的肩上，“嗯，一定会的。”
旁边走过去一对年轻情侣，穿着同款白t恤。女孩是浅蓝色微喇牛仔裤，裤脚刚好盖住鞋面，t恤下摆打了个结，露出一点腰线。男孩穿深蓝色直筒裤，裤腰卡在胯上，白t恤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臂线条。
小满多看了两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裙子，又侧头看了看顾建国——一身香港办公室职业常穿的蓝色衬衫搭配西裤，利落是利落，但不像他。
他这人平时基本上都是穿部队发的衣服，她忽然有点想看看这么休闲的衣服穿在顾建国的身上，会是什么样子，他挺括的身形穿上一定很好看。
她拉了一下他的手，晃了晃，略带点撒娇的语气：“建国，我们也去买一身那样的衣服。”
那时候香港的制衣厂替不少国际品牌代工牛仔裤，年轻人对牛仔裤趋之若鹜，路边成衣店里随随便便就能买到这种搭配，便宜又好看。
路边有家小店，门口挂着几排白t恤，旁边摞着牛仔裤。
老板娘四十来岁，穿一件碎花衬衫，正低头整理货架。
看见他们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两个人牵着的手上，笑了一下：“慢慢睇，随便试。”小满挑了两件同款白t恤，又各拿了一条深蓝色直筒牛仔裤。
老板娘靠在柜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把鸡毛掸子：“呢两款好卖，后生仔着好睇。”
两个各自进试衣间换好。
小满出来之后把白t恤扎进裤腰里，学着刚才那个女孩的样子把衣摆打了个结。
顾建国也出来了，她过去帮他把t恤下摆扎进裤腰里，又退后半步看了看。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面，老板娘走过来打量了一圈，手里的鸡毛掸子点了一下：“靓仔靓女，着得几好睇。”
店里最里面那排架子上摆着一排运动鞋，简简单单，干干净净。
小满拿了两双，一双她的码，一双他的，递给他：“试试这个。”
见顾建国愣了一下，“入乡随俗嘛。”小满拉着他坐下来换鞋，“你没看街上年轻人都这么穿？”
老板娘从柜台那边探过身来：“系啦，呢个搭波鞋好时髦，后生仔女而家兴咁着。哎呀，先生你身形好靓，肩宽腰窄，着乜都好睇。”
又转过头看向小满 ，“小姐，你先生穿着帅过好多香港仔。”
小满也换好了，站起来退后半步打量他。
白t恤、深蓝牛仔裤、白色运动鞋。
她看了几秒，“年轻了不少。看着像二十岁出头。”她笑了一下，低声说，“你要是穿这一身回部队，你手底下那些兵怕是全都要愣半天。”
“你嫌我老？”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比自己大了快十岁，这一句“二十岁出头”落在她嘴里是夸，落在他耳朵里怕是有点刺。
她笑了一声，伸手帮他整了整t恤领口：“不老。就是平时穿得太板正了，换一身休闲的，看着像换了一个人。”
他也不是真的介意她说什么，只是那句“二十岁出头”落进耳朵里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顺着自己的心意，开口就问了，“那你是喜欢这个样子的，还是以前那个样子的？”
小满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然后说：“以前那个是你，现在这个也是你。我都要。”
顾建国也没有再问，小满也没有再解释。但他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又大了一些。
小满侧过头：“老板，几多钱？”
老板娘算了算：“两件t恤，两条牛仔裤，两对波鞋——收你一百一十。”
小满从包里数出钱递过去，老板娘接过去数了数，又抬头看了一眼他们这一身：“着得咁好睇，得闲再嚟睇下。”
小满接过找零，装进口袋。
之前在京城，她和刘慧逛友谊商店，见过同款的牛仔裤，摆在玻璃柜里，一条就要七八十块钱，还要外汇券。
那时候她就想，一条裤子，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
街上的年轻人谁不想要？一件白t 恤、一条牛仔裤、一双白球鞋，走在街上，穿出去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
而现在在香港，两件t恤、两条牛仔裤、两双波鞋加在一起才一百一十港币，一套也就五六十港币。这差价，不是一块两块的差别。
她脑子里飞快地把几条线串了起来：
这一身放在香港，就是普通年轻人逛街的打扮，便宜，好买，满大街都是。
如果拿到内地，友谊商店里一条牛仔裤的价格，就可以买到这一身。
如果把这些衣服拿到京城、挂在守艺堂门口，或者再专门开个服装店。
再让顾建国、宋怀远、李铁柱同志穿上，往门口一站，一人一身白t恤牛仔裤加波鞋，那就是活脱脱的招牌。
一套白t恤加牛仔裤加波鞋，标个合理的价，怕是供不应求。
再往后——如果销路稳了，为什么不能自己买地皮、建厂，直接生产？香港那些制衣厂能代工，京城为什么不能？
她自己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顾建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她没有接话，拉了一下他的手：“走吧，吃饭去。一会跟你说。”
她没有说出来，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守艺堂可以做“出口”，也可以做“进口”。
这次回去也要买地皮，守艺堂不能只是一间绣坊，将来要建工厂、建仓库，做进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