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从服装店出来，街灯已经亮透了。晚风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街边食肆的香气，小满走了一段，闻见一股混着卤水和辛辣的热气，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顾建国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两大包衣服，也随之放慢了步子。
路边停着几辆铁皮推车。
第一辆支着一口深锅，车头挂一盏白炽灯，白汽从锅盖缝隙里不住地往外冒。
隔壁一辆滋滋响着油锅，卖咖喱鱼蛋和炸鱿鱼须。
再过去几步，一辆推车的铁板上正烤着格仔饼，牛油和炼奶的甜香混在咖喱和牛杂的热气里，在路灯底下融成一片。
几个刚收工的年轻人围坐在塑料矮凳上，面前摆着不同的碗碟，有人端着碗仔翅，有人手里举着一串烧卖，有人正低头咬一口外脆里软的鸡蛋仔，外壳碎裂的声音隔着几步都听得见。
小满停住脚，深吸了一口气，侧头跟顾建国说：“建国，吃这个可以吗？”
他点了一下头：“你坐，我去端。”
他把两大包衣服放在矮凳旁边的地上，走到推车前跟那几个老板比划了几句。
回来的时候托盘上摆得满满当当——两碗牛杂汤、一碗咖喱鱼蛋、一纸袋炸鱿鱼须、一份刚出炉的格仔饼，还有旁边摊档顺带捎来的两串烧卖。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你点这么多？”
顾建国在她对面坐下来。他身形高大，坐在这矮凳上两条腿怎么放都别扭，干脆往前伸着，倒也坐得稳稳当当。
“难得吃一次，多尝尝。”他递给她一双筷子，又递了一串烧卖。
小满先喝了一口汤。烫，带着卤料的厚重和牛骨的鲜，沿着喉咙下去，整个人从胃里暖上来。她又夹了一颗鱼蛋，咖喱味从弹牙的鱼肉里渗出来，微辣在嘴里慢慢散开。
炸鱿鱼须还是热的，外皮酥脆，咬下去鱿鱼弹韧，蘸一点旁边的甜辣酱，又是一种味道。
她放下鱿鱼须，又掰了一小块格仔饼，外壳烤得微脆，内里还是软的，牛油和炼奶的甜香在嘴里化开，甜咸交替着来。
过了一会，她放下筷子，靠在矮凳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牛杂汤的醇厚、鱼蛋的弹牙、鱿鱼须的酥脆、格仔饼的甜软——每一口都像是这座城市在向她自我介绍，不赶时间，不急不躁。
她把最后一块格仔饼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吧，我想去一下医院。跟你们说点事情。”
顾建国也站起来，把碗筷收拢端回推车。
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纸袋鸡蛋仔，递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给他们买的？”
顾建国点了点头：“铁蛋应该喜欢。”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病房里亮着灯，宋怀远靠在床头翻杂志，铁蛋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出神。
两个人听见门口的响声，同时抬头，然后同时定住了。
把门口的两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在辨认两个从隔壁街误入的人。
白t恤、牛仔裤、白帆布鞋，门口进来的一对俊男靓女，跟这间灰白色的病房格格不入。
铁蛋从床上翻身坐起来：“嫂子，团……陈先生，你们这是——”
“入乡随俗。”小满拉着顾建国走进来，转了半圈，“好看吗？”
铁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转头看了宋怀远一眼。
宋怀远靠在床头，目光从他们身上慢慢扫过去，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裂口动了一下：“挺好看的。”
顿了一下，“就是不太像你们。”
小满没接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自己想了一晚上的事说了出来：“宋怀远，我在想，守艺堂也可以做进口生意。”
又把下午在店里算的那笔账理了一遍：“这一身白t恤、牛仔裤、波鞋，全套加起来五六十块港币。在内地，友谊商店一条同样的牛仔裤就要七八十块，还要搭外汇券。差价摆在这儿，内地有的是人想买，但买不到。”
她把算盘打得清清楚楚：“先运一批回去挂在守艺堂门口试水，不行租个临时店铺也行。
标个合理价，不愁卖。等销路稳了——就像我们上次说的——买地、建厂、生产线拉起来，自己设计自己生产，做好了还能往外出口。”
“我都想好了，诚叔肯定能找到货源，许强那边运输也没有问题。上次我买的彩电、电饭锅那一批，诚叔已经帮我运出了关，估计再过两三天就能送到家了。所以货源、路线都不是问题。关键要看我们想不想，敢不敢。”
她说完这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一旁的顾建国这才明白，在那家小店门口，她就已经绘制了这份商业蓝图。
宋怀远听完，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他笑的是小满说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你觉得行不行”。
铁蛋在旁边一直没出声，等她说完了，才开口，语气还带着点没跟上的意思：
“嫂子，你的意思是——以后咱们不光卖绣品，也进香港的货、卖香港的衣服？以后做大了，自己建厂、自己做衣服、自己卖？”
“你这会脑子倒是不笨。”宋怀远说。
铁蛋没理他，又追问了一句：“那以后是不是天天都有新衣服穿？”
小满没忍住笑了一声，弯腰从顾建国拎的纸袋里翻出一套衣服，白t恤叠得齐整，牛仔裤还是新的，标签都没拆，递到铁蛋手里：“李——生，去换上，我给你拍张照。”
她举起手里的相机，对着铁蛋晃了晃：“换好了站窗边，光线好，还能拍到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铁蛋接过衣服，朝卫生间走了两步，咧嘴笑着问：“拍完这张照片，这件衣服是不是就归我了？”
“拍得好就归你。”
“那我换，你等着。”
他说完一头扎进卫生间，门关上了。
病房安静下来。
小满低头摆弄相机，把取景框举到窗前，对着一线灰蓝的天光慢慢地调焦距。
顾建国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床头，朝宋怀远那边推了一下：“刚才在外面买的，小满觉得很好吃，带了点给你们。”
宋怀远侧过头，压低声音跟顾建国说了句：“顾团长，你发现没有，她以前挂在嘴边的是‘我想试试’，现在她直接说‘我想好了’。”
他从袋子里面掰了一块鸡蛋仔，嚼了两下，咽下去才继续：“她这次来香港后，思路开阔了很多，眼界打开了，看得更远。以前看事情是一条线，现在是在铺一张网。”
顾建国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小满身上，他不记得她以前的样子。
但现在的她，让人觉得很好。
“李铁柱，你换好了没有。”小满的声音传来。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铁蛋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带着点慌乱：“快了快了，扣上裤子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