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华的车在前面带路，许强的车跟在后面。
路越走越偏。先是水泥路，走了一段变成碎石路，碎石子被车轮碾得四处弹跳，打在底盘上叮当响。
铁蛋趴在副驾车窗上往外看，看了一会儿缩回来：“怎么感觉越走越偏。”
许强看了他一眼：“你现在看着偏，等路修好了，轮不到你。”
车子在一排木桩前面停下来。桩是新打的，木头茬口还泛着白，上面系着红布条。
赵振华和周科长已经下了车，站在空地中央。
赵振华踩了踩地上的杂草，朝四周看了一圈。
伸手比划了一下：“这块地南北大概两百多米，东西也差不多，五十亩出头。”
他转过身，朝东边抬了一下下巴，“那边，不到一里地，规划中的主干道，已经开始铺路基了。明年这个时候，路就通了。”
又转向西边，指了指，“那边，一公里多，港口货运码头。年底就能启用。”
周科长接过话：“林总，这块地高先生拿得早，1979年蛇口那边刚动起来，他就下手了。”
说完，他指了指蛇口的方向，“那时候蛇口那边的行情是每年每亩四千港元，十五年租期合计六万一亩。高先生当时提出的是买断，比租赁便宜一些，大概四到五万一亩拿的。五十亩地，当时拿下来也就两百来万港元。”
他摇了摇头，嘴里“啧”了一声：“现在要是新拿同样大小的地，行情已经涨到每亩八到十万了——光地价就翻了一倍不止。这些爱国港商，眼光真是犀利。”
他顿了一下，又翻开一页笔记本：“林总，说到蛇口，你知道上面刚批了个大项目吗？
香港招商局全权开发蛇口工业区。招商局是交通部驻香港的国企，自筹资金，第一期就投了七千万到一个亿的人民币。
工业区自己建自己管，利润跟省里三七分成——招商局拿七成。第一批地四百多亩，租期十五年。
去年七月开山放炮，到现在一年多，码头已经建起来了。”
“这就是政策红利，第一批吃螃蟹的。”
他指着那边动工的地方：“林总，你看，目前轻工制造区这边，电子厂已经动工了，还有纺织厂、家具厂、手袋厂和拉链厂，都在走手续。
做服装的，目前就你一家。
几家企业各做一行，不冲突。”
他合上笔记本，“你看，电子、纺织、家具、手袋、拉链，上下游配套的厂子都在往这边落。服装这块，你是独一份。”
铁蛋的脖子伸得老长，在旁边听得眼睛发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么多厂子……”
小满没有立刻接话，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施工的塔吊轮廓。
“周科长，”她开口了， “规划好，政策也实在，我听了确实心动。”
她顿了一下，“但五十亩的服装厂，不是小事。我回去得跟许强他们坐下来好好商量——资金、工期、对接、产线等，得先做个方案。”
她看了许强一眼，“许总在鹏城，这边的事他比我熟。后续跑手续、对接部门，都得靠他。”
又转向赵振华和周科长，“赵主任，周科长，我们回去先出一份方案，到时候再跟你们正式对接。”
许强点了点头：“林总放心，鹏城这边的事我来盯着。”
周科长接着说：“五十亩，在轻工制造区里算大的了。确实是需要好好规划一下。我们单位这边，厂房设计、设备采购、人员招聘、注册审批等等，都有渠道可以对接。”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特区企业所得税税率是百分之十五，比内地低一大截。
企业进口机器设备、原材料，免征进口税，产品出口也不收关税。”
小满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记住了这些数字。
周科长翻了翻笔记本：“还有‘两免三减半’——从开始盈利那一年算起，头两年所得税全免，后三年只交一半。
也就是说，前五年在税收上基本不用花钱。资金可以全部用在生产和扩大上。”
铁蛋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那这厂子建起来，不就啥也不用愁了？”
许强笑了一下：“你以为是白给的？政策好，但也看你干不干、能不能干。”
周科长点了点头：“许总说得对，政策是给实干的人的。”
他合上笔记本，“还有‘三来一补’的模式——来料加工、来样生产、来件装配、补偿贸易。服装行业最适合这种模式，香港出订单出面料，你出厂房出人工，成品直接从港口出，不压货、不压钱。
服装这块，目前就你一家。
早开工，你就是这片第一个吃螃蟹的。”
许强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周科长说得对，这就是特区政策的好处。”
顾建国站在小满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开口问了一句：“这边现在这么荒，工人来了住哪里？”
赵振华接了一句：“宿舍楼可以跟厂房一起批，配套用地能同时走手续。
这一片都在规划里，水电气路都配套，生活区也在规划范围内。
只要你们厂子动起来，工人来的住宿问题自然能解决。”
周科长也说：“这位先生考虑得很长远，厂房和宿舍能一起报批，这一片生活配套设施将来都会完善起来。”
赵振华看了一眼手表：“聊得差不多了，走，先吃饭，有什么饭桌上还能聊。带你们尝尝本地特色。”
几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车边走去，鞋底踩在新翻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午饭是赵振华领的路，车拐了两条街，停在一家新开的小馆子门口。
老板看见赵振华就迎了上来，也不问，直接领着他们往里走，拐进一个小包间。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山水画。
菜上得快。
白切鸡皮滑肉紧，蘸姜葱酱入口清甜，是正宗的粤式做法。
清蒸鲈鱼火候刚好，筷子一拨鱼肉就散开了，露出底下雪白的蒜瓣肉，姜丝和葱段的香味全蒸进了鱼身里。
一碟蒜蓉菜心碧绿爽脆，用猪油渣炒的，菜叶裹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嚼起来脆生生的。
一桌人吃得倒也松快。
都吃得差不多了，赵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对了，许强，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目光越过许强的肩膀，顿住了。
窗外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落了薄薄一层灰，车牌是羊城的。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随即笑了一下，“我失陪一下。”起身朝门口走去。
小满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车旁边站着三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深灰色套装，头发盘得齐整，正侧着头跟面前的姑娘说话。
姑娘二十出头，穿一条白色连衣裙，马尾扎得高高的，笑起来眉眼弯弯，整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棵刚抽了新芽的小树。
旁边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身高大概一米七五，白色短袖配藏青色运动裤，脚上一双崭新的波鞋，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侧脸被阳光削出利落的轮廓。
“你们怎么来了？”赵振华从饭馆门口出来。
女人看见赵振华，嘴角的笑意先漾开，声音带着轻快的惊喜：“正好看见你的车子。周末了，你都快两个月没回家，我带知知和小行过来看看你。”
姑娘迎上前，甜甜地叫了一声“爸爸”。
赵振华摸了摸她的头：“闺女，想爸爸没？”又抬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你小子，又长高了。”
又低头跟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朝饭馆门口走去。
包间里安静下来。
小满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目光往窗外扫了一下，赵振华正站在车旁边跟女人说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把茶杯搁回桌面：
“周科长，我看赵主任应该有事情要忙。我们也差不多了，下午还要赶路。后面我们方案出来，许总这边会跟您们对接。”
许强应了一声，站起来去结了账。
一行人收拾停当往外走，赵振华正好走到门口，双方打了个照面。
赵主任抱歉地跟一行人握手：“不好意思，今天招待不周，家里人过来了。”
“不要紧，赵主任。刚跟周科长也说了，后续我们方案好了，再来跟您们对接。”
小满侧过身，正要往许强的车旁走去，身后人的脚步却停了。
顾建国没有跟上来。
她侧过头，看见顾建国站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目光落在车边那个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