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摆在露台上。海风从维多利亚港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把桌布边角掀起来又落下。
高巧生坐在小满对面，今天穿的是她做的那件深蓝色衬衫，领口挺括，袖口挽了一道，是他这半个月穿得最多的一件。
粥已经见了底，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再动。几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先开口。
铁蛋见状，说先去把行李拎到门口，起身走了。
小满先站起来，走到高巧生身边，弯腰抱了他一下。
高巧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去吧。他说，尾音有点紧，像刚咽下一口烫的东西。
小满松开他，直起身的时候看见他眼角有一点泛红。
他没有抬手去擦，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朝门口走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到了给个信。
她没回头，应了一声：
顾建国跟在她后面，经过高巧生身边时停了一步，欠了一下身，说了句“舅公，我们在京城等您”，跟了上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的时候，她听见露台上传来手杖轻轻点地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过关的时候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小满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半个月前从容。
上次过来的时候心里没底，小满说，把通行证递进窗口，“这次跟回家一样。”
铁蛋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嫂子说得对，我上次手心全是汗，这回才知道原来就这么点事。
许强的车已经等在关口另一边了，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们出来就把烟掐了。
拉开后座车门：小姐，上车吧，赵主任那边已经约好了。
车子沿着正在扩建的公路往南开。
路况时好时坏，刚铺的水泥路走一段，又变成黄土路，车轮碾过去扬起一阵尘。
许强开得不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指着窗外：
这边去年还是荒地，今年开始打地基了。
又开了一段：那边是规划中的工业区，厂房已经盖了几栋了。
远处几栋灰扑扑的厂房立着，脚手架还没拆，入口停着卡车，有人正往里面搬东西。
铁蛋趴在副驾车窗上，脸都快贴到玻璃了，插了一句：建得可真快。
许强余光看了他一眼：特区嘛，跟别处不一样。赵振华那帮人天天往工地跑，鞋底一个月磨穿一双。
车子在一栋新建的三层小楼前停下来。白瓷砖贴面，在周围的一片荒地和新起的工棚中间显得格外齐整。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鹏城经济特区规划建设办公室”，油漆是新刷的，还能闻到味儿。
许强熄了火，侧过头说了一句：“到了，赵主任在里面等。”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文件，黑框眼镜，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三十五六岁，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正低头往上记着什么。
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摆设，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堆着图纸和文件，角落里立着一只铁皮柜，柜门半开着，露出几卷用牛皮纸裹好的图纸。
许强敲了一下门框：“赵主任，久等了。”
赵振华抬起头，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先看了许强一眼：“你小子说上次说上周来，拖到今天。”
语气不重，但带着老熟人才有的那种随意的责怪。
许强笑了一下：“实在抱歉，赵主任，有点事情耽误了。”
赵振华没再追问，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小满身上。
“这不，我们老板亲自来了。”许强侧了侧身，让出身后的小满，“林小满林总。”
赵振华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没有急着握手的客套，先朝旁边那位介绍了一句：
“周科长，穗兴置业的林总。”又转向小满，“林总，这是招商办的周科长。昨天听许强说你们今天到，专门过来等着的。”
周科长站起来，伸出手跟小满握了一下，笑着说了一句：“林总，欢迎欢迎。高先生在鹏城买的那块地，我们一直惦记着。听说你亲自过来看，我就跟赵主任说，今天无论如何得来一趟。”他说着侧身让了让。办公桌角上放着一只敞开的公文包，里面露出几页纸的边角。
许强在旁边笑着说：“还是周科长消息灵通，我前脚刚打过电话，他后脚就来了。”
周科长笑了一下，语气坦荡：“林总过来，我必须得亲自接待。特区建设刚起步，像穗兴这样看好鹏城的投资者，我们欢迎还来不及。”
他顿了一下，收了收嘴角的笑意， “年初邓公讲了句话——‘国家现在还不富裕，但可以给政策，你们自己去搞，杀出一条血路来’。我们搞招商的，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赵振华已经走到墙角铁皮柜前，从里面抽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上面红笔蓝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林总，你先看看这块地的位置。”
他手指沿着一条虚线划过去，“这是规划中的主干道，明年开工。这边是港口，年底就能启用。穗兴那块地就在这个位置。”他的指节在图纸上轻轻叩了两下。
小满弯下腰凑近了看，顾建国也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侧后方。
图纸上的那些格线和箭头密密匝匝的，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赵主任，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这块地所在区域的整体规划。”
赵振华点了点头，退后半步给她留出看图纸的空间。
过了一会，旁边的周科长接过了话：“林总，既然你想了解整体规划，我这边正好带了一份片区的招商资料。”
他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两页，“穗兴那块地，在规划中的轻工制造区。
周边配套都已经在走了：水、电、路，都在明年上半年之前到位。
旁边那块地是电子厂，已经动工了；再往前是纺织厂，也是今年签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小满脸上：“工业用电有专线，报装不用排队，还享受三通一平有补贴。
赵主任那边负责规划，我这边负责政策。特区要的就是快，早开工早投产，政策红利才能落袋嘛。”
小满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在图纸上那块红笔圈出的方格上多停了一会。
许强站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
周科长，政策是政策，落地是落地。你说的这些，我替我们老板问清楚——
他顿了一下，带着一点商场老手特有的那种笑，白纸黑字的有多少？
周科长看了他一眼，没恼，反而笑了一下：你要看我现在就拿给你。
他说着拉开公文包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放在桌上，这份是招商政策的正式文件，你可以带走慢慢看。
赵振华站在图纸旁边，等她说完了才开口：“林总，实地去看一眼？”
小满直起身：“好，去看看。麻烦赵主任了。”
赵振华把图纸卷好放回铁皮柜里，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卷尺揣进中山装口袋。
周科长也站起来，合上笔记本夹在胳膊底下：“我跟你们一起，路我熟。”
许强侧过身让开门口，几个人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