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支书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小满，先带你舅公和婆婆去家里休息，这里一会儿你婶子叫人过来帮忙打扫。”
小满把手从墙上放下来，转过身。
高巧生已经从里屋退出来了，站在堂屋和院子之间的门槛上，手杖拄着地面，看着这间土屋——泥墙，木梁，屋子不大，姐姐后半辈子就住在这里。
姐姐虽然没有好的生活条件，但是她把手艺传承了下来，还把小满教的这么好。
一定是她在天上保佑，让小满在茫茫人海中与他相遇。
他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小满朝王支书点了点头：“叔，我想先去坡上看看。回来再休息。”
王支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拄着手杖的看高巧生。
劝了劝：“你们刚到，祭拜的东西都还没准备吧？，前两天下过雨，路上可能还滑，今天晾半天。要么明儿一大早再上去？这会儿风也大，老人孩子扛不住。”
小满把那串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想了想说：“行，叔，那就明天再去。今天得麻烦您跟婶子了。”
王支书摆摆手：“麻烦什么，走，先回去。你婶子把火烧上了，屋里暖和。”
午饭摆在王家婶子堂屋里，一张八仙桌坐不下这么多人，又在旁边支了一张小圆桌。
王家婶子把家里过年才舍得用的碗碟都翻了出来，红烧肉、腊肉炒蒜苗、酸豆角炒肉末、一盆鸡汤、一碟子炸花生米、一盘清炒菜苔，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小满看了一眼，心里知道这是婶子把家底都翻出来了，走过去轻轻说了句“婶子，破费了”。
王家婶子拿围裙擦了擦手：“你这孩子，破费什么，都是自家种的、自家养的，又没花钱。”
说完又转身进厨房端了一碗剁辣椒出来，搁在小满面前，“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
三胞胎坐在小圆桌前，满满夹了一筷子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回头冲方文秀喊：“奶奶，这个好吃！”
安安和山山也纷纷伸筷子去夹，三个脑袋凑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不一会儿那盘腊肉炒蒜苗就见了底。
高巧生坐在八仙桌上首，王支书端起酒碗朝高巧生举了一下：“老人家，从香港到我们这穷乡僻壤，不容易。到了泠江村，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招待不周，您多担待。”
高巧生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王支书客气了，是我们这次过来的急，叨扰你们了。这些菜的味道很好，这个小乡村很美。我想我姐姐在这里的时候，日子应该过得很踏实。”
吃完饭，已经快下午两点，王家婶子张罗着安排地方休息。
她家里腾出两间屋子，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间给高巧生和铁蛋住，一间给方文秀带着山山和安安住。
被褥是新晒过的，凑近了还能闻到太阳的味道。
小满和顾建国带着满满，打算晚上住老屋。
“屋子条件简陋，你们别嫌弃。”王家婶子一边铺床一边絮叨。
小满走过去帮她把被角抻平：“婶子，这比我们刚搬出去的时候好多了。”
高巧生奔波了一路，还是倦了，铁蛋扶他进屋躺下。
三胞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稻田里，村支书家的孙子带着几个村里的孩子来找他们玩。
满满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稻草，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教她怎么把稻草编成小兔子。
安安和山山则跟着几个男孩在田里追一只蚂蚱，一群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惊起几只麻雀，飞得老远。
小满走到院子门口看了一眼，见三个孩子都玩得高兴，也没喊他们。
有方文秀在旁边照顾着，她也放心。
“让他们玩吧。”方文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难得有这种泥地里打滚的机会。”
小满拿着钥匙带顾建国和铁蛋去老屋。
隔壁几个婶子也跟了过来，手里拿着抹布、扫帚和木桶，一群人有说有笑地穿过那片稻田，朝老屋的方向走去。
木门推开的时候，堂屋里依然静悄悄的。
几个人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扫地的扫地，擦桌的擦桌，提水的提水。
老屋不大，但五六个人一起动手，不到两个钟头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了，堂屋的桌子椅子擦了一遍。
王家婶子还从其他人家里借了几床新棉被过来，铺在小满他们晚上住的东屋里，说“山里夜里凉，别冻着孩子”。
太阳落山前，小满和顾建国去了一趟镇上的小商店。
里面摆了两排货架，卖些盐、酱油、火柴之类的日用品。
小满买了几刀黄纸、一捆香烛、一打火纸、几挂鞭炮，又挑了几样点心。
回去的路上，远远看见安安蹲在田埂边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他在用稻茬在泥地上摆了一排小人，旁边站着村支书家那个孙子，两个人正一本正经地研究怎么摆阵型。
安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小满，喊了一声“妈妈”，又低下头继续摆弄。
晚饭比中午简单些，王家婶子煮了一大锅面条，每个人碗里卧了一个荷包蛋。
能吃辣的碗里加一勺中午的剁椒，一碗下肚额头上冒出细汗。
王家婶子看得直笑，转身又装了几瓶剁椒，塞进小满的行李袋里。
三胞胎吃完了面又把汤也喝了个干净，满满把碗举起来冲小满晃晃，碗底朝上，一滴不剩。
天黑下来以后，小满和顾建国带着满满回到老屋。
方文秀带着山山和安安住在支书家，铁蛋跟高巧生一间，方便照应。
老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黄惨惨的，照着刚擦干净的桌子和铺好的床铺。
满满在床上滚了一圈，揪着被子闻了闻，闷声说了一句：有太阳的味道。
小满笑了一下，把被角掖好，吹了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公鸡才叫了头一遍，小满就醒了。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裹着村子，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早饭是稀饭配剁椒炒的腌菜，给三胞胎特意炒了鸡蛋。
早上露水有点重，山上杂草多，吃完了又歇了一会儿，等太阳把地上的湿气收一收。
往山坡上去的路是土路，雨刚停不久，踩上去又软又滑。
满满走了一小段就走不动了，顾建国弯腰把她抱起来。
山山自己走，踩着路边的草找干的地方落脚。
安安踩着爸爸的脚印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铁蛋则是扶着高巧生，走在最后面。
坟在半山坡上，正对着村子。
几座坟包挨在一起，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压着坟头的土，长满了杂草。
林守义和高巧莲合葬在一处，旁边紧紧挨着的是林根生的坟，是搬到泠江村后不久迁过来的。
坟前横着一块半截青石，被风雨磨得圆润，算是做了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