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偏房那兩間出租的屋子熱鬧了起來。
方文秀帶著張嬸來量了窗戶尺寸，準備做新的窗簾和門簾。
小滿從守藝堂挑了一對繡著龍鳳呈祥的枕套和被面, 疊得整整齊齊送了過來。
素素也來了一趟，帶了一床新被褥。
宋懷遠來的時候，帶了一盞深綠色燈罩的台燈。
顧建民和劉慧來的時候，劉慧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
顧建民扶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回頭跟鐵蛋說︰“鐵柱，鍋碗瓢盆你不要買了，我跟建民送。”
兩個人當天下午就去供銷社買了一摞碗碟、一口鐵鍋、一把鏟子，又搭了一塊新案板，擱在灶台邊。
鐵蛋站在門口，看著屋子被塞進那些瑣碎而鄭重的禮物，他張了張嘴，嗓子有點發緊，想說句什麼，最終沒有說出來。
接親那天，天還沒有亮，鐵蛋三兄妹就起來了。
小滿和方文秀他們也一早趕來，院子里很快熱鬧起來。
春妮煮了湯圓， 給每個人分了一碗。
春妮在灶台邊忙活，煮了一大鍋湯圓，給每個人分了一碗，又往鐵蛋碗里多舀了兩個︰“三哥，吃飽了才有勁接嫂子。”
鐵蛋換上了那套從香港帶回來的黑色西裝。
春妮踮著腳尖幫他把新郎的胸花別在左胸上，退後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把領口的褶皺壓平了一下︰“三哥，倍兒精神！”
春妮又從屋里端出來一個裝著糖果和糕點的盤子，她遞給何遠，讓他隨便選自己喜歡吃的。
又蹲下來跟三胞胎平視︰“你們叫什麼名字呀？”
滿滿說︰“我叫滿滿。這是山山，這是安安。他們都是我的哥哥。”滿滿邊說邊拉著山山和安安介紹。
“那你是誰呀？”
春妮伸手把滿滿嘴角上的糕點渣子擦了擦︰“我也是妹妹，我是鐵柱叔叔的妹妹。”
又把糖果塞到三胞胎的手心里︰“真乖，給你們糖吃。嗯……你們就叫我春妮姑姑吧。”
何遠和三胞胎得了零食，屋里熱鬧得不行，幾個孩子圍著春妮轉，滿嘴都是“謝謝春妮姑姑”。
宋懷遠在門口點了一串鞭炮，“ 里啪啦”的響聲一炸開，他朝鐵蛋看了一眼︰“李生，出發接新娘子咯！”
三輛車已經等在胡同口了——兩輛軍綠色的吉普，後面跟著宋懷遠家的黑色轎車，車頭各系了一根紅布條，車身擦得 亮。
宋懷遠開第一輛，鐵蛋坐副駕駛，後面兩輛坐著李拴柱、春妮、方文秀和小滿。
其余人已經先去了飯店，等著新人過去。
接親的隊伍在趙芹家胡同口停下來的時候，院子里已經站滿了人。
趙芹大哥趙軍站在門口，他是一家罐頭廠的保衛科主任，見過些世面。看到開來的三台車子，首先就震驚了。
第一輛吉普——鐵蛋開過，他認識；
第二輛掛的是軍牌，他認得那排號碼的來頭；
第三輛是黑色轎車，牌照他看不出門路，但是現在能開得起黑色的轎車的，也不是一般人。
他在門口點了一串鞭炮，轉身朝屋里喊了一聲︰“車子來了！”
鞭炮聲剛落，院子里的街坊鄰居就開始議論了。
有人壓低聲音說︰“這趙家姑娘嫁給誰了呀，這麼大陣仗，三台小汽車呢。”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哼，誰知道是不是以前相的那些鰥夫。”
“也可能那個邋里邋遢的開貨車的司機。”
“她二嫂給她相的，還能有什麼好的。虛張聲勢罷了”
……
議論聲不高，但字字都落在旁邊人的耳朵里。來接親的人也听見了。
鐵蛋听見院子里那些議論聲，沒有抬頭去看那些說話的人，只朝屋里喊了一聲︰“芹芹，我來接你了。”
原本議論的人看到新郎官，才發現是一個年輕俊朗的小伙子，還穿著現在流行的西裝。
議論聲又改變了方向。
“我就說周嬸給介紹的，都配不上趙家那姑娘。”
“是呀，你看這小伙，多英俊，也不知道是哪家的。”
“對 ，你看來接親的人，穿的都是好衣服，一看就是有背景的。”
“對對對，還有那車子呢，多金貴。”
……
趙芹的爹娘也都迎了出來。看著院門口的小汽車也驚呆了。招呼著接親的人到院里來。
那張八仙桌也抬到了院子里，上面擺了幾顆糖果和幾塊糕點。
王秀蘭抱著孩子堵在屋門口，趙平站在她旁邊，低著頭不吭聲。
趙芹坐在那藍布簾子後面的床上。緊緊護著身邊的自行車、縫紉機和收音機。
听見外面的喧鬧聲和鞭炮聲音，知道是接親的人來了。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听見春妮的大嗓門在外面喊“嫂子！我三哥來接你了”
王秀蘭還是抱著孩子堵在屋門口，一動也不動。
鐵蛋走到門口，站在門前，朝里叫了一聲︰“芹芹。我來接你了。”
趙芹站起身，擠開堵在門口的王秀蘭，走了出來。沖鐵蛋笑了一下。
然後朝跟在後面的宋懷遠、李栓柱和跟過來的兩個司機說︰“宋總，大哥，麻煩你們幫我把里面的東西搬出來。”
王秀蘭眼看著趙芹出了屋，又看了一下屋內的自行車、縫紉機、收音機。
她的嘴抿了一下，像是下定某種決心。
嗓門一下子拔高了，聲音尖得像要裂開︰“慢著。”她的聲音很大，都快破了音，“那幾個大件，想這麼就這麼搬走？”
院子里霎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秀蘭身上。
春妮本來正往屋里走準備幫忙搬東西，听見這話，一下子轉過身來，目光直直地釘在王秀蘭臉上。
鐵蛋把趙芹拉到身邊，脊背挺得直直的，聲音不容拒絕︰“二嫂，東西是芹芹的嫁妝，今天我必須帶走。”
王秀蘭抱著孩子往前邁了一步，嘴角扯了一下，面上勉強堆著笑，話音卻像淬了冰︰“拿過來是走禮，拿回去可就是另一回事了。這東西擱在家里好幾天，你一聲不吭就想拿走，總得有個說法吧？”
“二嫂你說得對，拿過來是走禮，拿回去也是禮數。禮數走了，東西就該跟著人走。”趙芹轉過身，直面王秀蘭，“當初把東西放過來，是走女方家的臉面。今天我把它們帶回去，是撐我自己的日子。”
“你的日子？”王秀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倒是有日子了，這些東西搬空了，我們怎麼活，孩子誰帶？屋里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
趙芹往前走了一步︰“二嫂，幾天前，家里也沒有這些東西。大家不都照樣活。”
“我給你算算，不說國家補貼職工的每月五塊。這一年半，我每個月交二十五，一共給家里交了四百五十元。”
“我為這個家盡力了。你什麼心思你自己清楚。縫紉機放過來才幾天，你從我娘屋里進進出出多少回了？這些東西我今天必須搬走，你想要有自己買，想縫自己攢錢。”
王秀蘭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你——”
話音未落，“行了！”
趙軍從台階上走下來，煙頭往地上一扔踩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