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赵知又叫了一声，目光却落在顾建国身上，“他是谁？”
宋玉珍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脸，吸了一口气才抬起头，声音哑得不像样：“妈没事。这是建国——”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气忽然放平，“你姐姐的丈夫。你叫姐夫。”
姐姐？这个词家里很少提起，但是不是秘密。只要一提起，她妈那几天就会很伤心。
很多年前，赵行问过一句“妈是不是还有一个孩子”，赵振华点了点头。只是说了一句“不要在你妈面前问，她听到了会难过 ”。
后来大家都很少提起。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姐姐，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妈心里一直有一个人。像一根扎在骨头里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是好几天缓不过来。
那几年，他爸托过很多人去打听，可一次一次的消息都让人失望。慢慢地，大家也都不再怎么提起。
赵振华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拎着公文包，换鞋的时候先看见了顾建国。
手上的动作停住了：“顾同志？你怎么找到家里来了？”
他放下公文包，这才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妻子。宋玉珍眼睛肿着，鼻尖红着，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他走过去，没来得及跟顾建国握手，先握住了宋玉珍的手，蹙着眉头：“玉珍，这是怎么回事？”
顾建国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赵主任，今天来是有点私事。打扰了。”又转头看向宋玉珍，“婶婶，我先回去了，小满还在家里等我。”
赵振华看了宋玉珍一眼，又看了顾建国一眼，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停了一瞬，似乎猜到了什么。
那个名字像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嗒一声扣上了。林小满，林总。
他在鹏城工地上跟他握过手，在饭店一起吃过饭，他只知道她是穗兴置业的老板，是许强的上司，是从京城过来的。
他从来没把她和妻子嘴里那个“小满满”连在一起想过。
“建国……”宋玉珍开口了，声音抖得厉害，“我能跟你一起去看看她吗？”话没说完，眼泪就下来了。
赵振华在那一刻全明白了。
他松开妻子的手，抚着她的双肩，声音高了半截：“什么？林小满——林总，就是你的小满满？”
以前许强介绍的时候，他只记住了“林总”，“林小满”这个名字只在他耳边过了一瞬，没有留下痕迹。
宋玉珍没有说话，只是眼泪往下淌，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天啦，这都是什么缘分！”赵振华在原地站了两秒，猛地转向顾建国，“顾同志，是这样吗？”
他的声音有点高，带着激动，“林小满就是玉珍的女儿？”
顾建国点了点头。
赵振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砸中了一样，他缓了缓，然后用力搓了一下自己的脸：“顾同志，我妻子这些年……我心里清楚，她心里对那个女儿一直亏欠着。她从来没有忘过。”
他转过身，走到宋玉珍面前，双手握住她攥紧围裙的那只手：“玉珍，走，我们一起去。我跟你一起去。”
他转头看向顾建国，“顾同志，我们一起去见林总，不……去见小满满。这么多年了，玉珍这心里盼了二十年了，不能再拖了。”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赵知坐在沙发边上，她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宋玉珍旁边，伸手把她妈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什么。
窗外那棵老榆树在风里晃了一下，暮色从树梢漫上来。
宋玉珍的手还在抖。她看着顾建国，她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声音轻得几乎像在问自己：“她……她会愿意见我吗？”
顾建国看着她：“婶婶，这个事……我不能替她做决定，得看她自己怎么想。”
宋玉珍不说话了。她想认——想了二十年。可她不敢。这些年她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找到了，小满满会用什么眼神看她。
是恨，还是把她当成一个陌生人？她配吗？
她没有陪小满满长大，没有在她被村里孩子叫“扫把星”的时候站出来，没有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替她擦眼泪。
那些话、那些刺、那些被村里孩子追着骂的傍晚，她都听说了，可没有一次她在场，没有一次她挡在小满面前。
她有什么理由让小满认她呢？
她从来没有做过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她想的全是自己配不上、自己没资格、自己错过得太多了。
她在这个家里活了二十年，活成了一个体面的人、一个被丈夫爱着的妻子和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可每次想起小满满，她就觉得自己这辈子亏欠的，永远补不上了。
“她……会不会恨我？”她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不是问给顾建国的，是问给她自己的。
赵振华站在她旁边，握着她攥紧围裙的那只手，没有松：“她恨不恨你，你都得让她知道——你一直都在找她。”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些压了二十年的东西先咽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顾建国：“不管怎么样，建国，我一刻也等不了了。哪怕她恨我，不认人，让我见一见她，让我知道她过得好……”
赵知蹲下来，把手搭在她膝盖上，轻声说：“妈，你别怕。姐姐还不知道这些，她也不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找她。姐姐如果不愿意认，我们就给她时间。妈，不用担心，去看看她，让她知道，你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她。”
顾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们先跟我去家属院吧，我先上楼，给她说一下，让她心里有个底。见还是不见，都听她的。”
赵振华没有松手，他的手掌宽厚干燥，把宋玉珍手心的凉意一点一点捂过来：“走吧，我陪你去。”
宋玉珍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一层，这一次她没有再摇头。
赵知站起来，把她身上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弯腰从茶几上拿了一包纸巾塞进自己口袋里，又顺手把宋玉珍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递过去：“妈，穿上。外面风凉。”
赵振华接过外套，帮她披在身上。赵知伸手帮她把领口整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自己也拿了外套穿上。
赵振华已经换好了鞋，站在门口等着。他侧着身，一只手握着门把手。
四个人下了楼。赵振华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楼下停着的那台深绿色奔驰，在心里又把这个年轻人重新估量了一遍。没有再说什么，拉开自己车的副驾驶门，护着宋玉珍坐了进去，然后自己弯腰上了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家属院，驶入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