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却没有停嘴，又补了一句：“二嫂，我家嫂子大门朝哪开，您看清楚了吗？回回都堵在门口，让街坊邻居看见了，还以为我们这儿欠了您什么钱呢。您家孩子缺书包缺衣裳，那是您自己家的事，别成天扒着别人家的碗沿看。想买什么想吃什么，您自己掏钱，别来堵我嫂子。”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地上的盆端起来：“嫂子，走，进屋，水凉了。”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几变。她这个人向来不会轻易认输，被春妮堵了一回，心里那股火气非但没消，反而更旺了。
她上下打量了春妮一眼，目光从春妮的围裙扫到她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嘴角扯了一下，换了副腔调。
“哟，我倒是忘了，”王秀兰的声音拔尖了，声音拉的老长，“你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家，天天守着你嫂子，算怎么回事？自己没个正经营生，成天吃你哥嫂的、喝你哥嫂的，还在这儿充什么大家长？我好歹是嫁了人、生了娃的，你一个姑娘家，连门亲事都没定下来，管起别人家的事来了？”
春妮手里的盆沿被她的指腹压得更深了一些。
她没有立刻接话，等王秀兰说完了才开口：“二嫂，您说完了吗？您这话就说反了。我没嫁人，可我吃的是自己的。我支的摊子，天天出，天天有进账，没花过谁一分钱。倒是您，自己不挣钱，男人挣的还不够花，跑来堵我嫂子的门，还说什么不给钱——这叫什么？这就叫自己锅里的饭没扒干净，盯着别人碗里的看。”
王秀兰被她堵一下，正要张嘴，院墙那边传来一道声音。
房东周婶这会看不下去了：“哟，春妮，你在这儿呢？我还说一会儿找你，明早那摊子开不开了？昨天我们家那几个小子吃了你做的葱花饼，说明天还要吃。”
王秀兰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在春妮和周婶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那些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像一根鱼刺卡住了所有出口。
春妮明白周婶的好意，侧过头朝周婶笑了一下：“婶子，明儿个出摊，我给你留着。明天给你八折优惠。”
周婶应了一声，又看了王秀兰一眼：“哟，这是谁家的？前几天就有人说咱们这片来了个眼生的，到处打量——莫非，说的就是你吧？”
转头又跟春妮说，“春妮，这年头，人贩子多，你可得多注意。”
“谢谢婶子，我注意着呢。我明天就去报公安。”
周婶了笑了笑，端着簸箕转身进了院子，仿佛只是顺口提了一句，又像是什么都看见了，只是懒得管。
赵芹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春妮跟在后面，进了门就把院门的门闩插上了。
王秀兰站在门外，张了张嘴，又用力拍了拍那扇已经合拢的门，跺了一下脚，嘴里低低骂了一句什么，拽着孩子转身走了。
——
王秀兰回去之后，没有死心。
前门大街那家绣品铺子，报纸上都刊登过，如今在京城，已经小有名气。
王秀兰想打听个地址，不需要费什么功夫。
她记得赵芹说过，她那个男人住的地方，离她上班的地方近。
于是在那片胡同里蹲了两天，可赵芹每天骑车出去，她两条腿跟不上，连方向都没摸准。
她又旁敲侧击问了好几个街坊，有人认出她是上次来闹事的，看了她一眼没搭腔；
有人随口说了一句“前门那边吧”；
还有人低头择菜，像是压根没听见。
王秀兰也不恼，你们不说，我自己去找就是了。
她跟中了邪一样，孩子也不管。
赵平每天回家，王秀兰都不在。他问她去哪了，她说出去找班上。
可她那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去找活干的。
赵平没再追问，从她来了这个家，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王秀兰把前门大街从头走到尾，进一家铺子，先打量一圈铺子里的人，再假装自己是来买东西的，聊上几句就问：“这儿有没有个叫赵芹的？”
一连问了三家，人家见她穿得不像能掏钱买东西的样子，对她也是爱答不理的。
她也不恼，接着问，接着找。
店里光线很好，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柜台上。
赵芹正背对着门口整理货架，把叠好的丝巾一条一条码整齐。
王秀兰进门先在柜台前面站定了，目光扫了一圈，打量着一件件货物，手摸了一下铺在台面上的一条披肩，嘴上赞叹着：“哟，这忒柔软了吧。” 手指在绣面上蹭过去，又蹭过来。
周姐正在接待客人，抬头看了一眼王秀兰，低头跟客人说了句什么，然后招呼赵芹：“赵芹，过来给客人介绍一下。”
赵芹走过来，这才看清来人是谁。
王秀兰也认出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地砸出来：“哎哟，芹芹，你在这儿呢！二嫂可算找着你了。”
赵芹担心她弄坏店里的东西，转身往外走去：“你先出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来干什么？” 赵芹走出去，站在门的一侧。
“我不跟你拐弯抹脚，”王秀兰跟着她出了门，把声音压低了，“一个月，你给爹娘十块，给你侄子十块。”
“不可能。”赵芹拒绝的很干脆。
王秀兰嘴角一扯，声音尖了些：“我可记住你这地儿了，明天我就带你侄子来，把他往你门口一搁，你看着办。”
“你尽管来。”赵芹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报公安。”
“你以为我怕？”王秀兰说着，一把拽住赵芹的胳膊。
赵芹挣了一下，没挣开。
两个人就在店门口拉扯起来，王秀兰的嗓门越来越大：“大家都来看看，这姓赵的闺女，挣的钱不给赵家的孙子花，给谁花？你二嫂我——”她说到一半，忽然松了手，赵芹被她带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就在这时，刘慧挺着足月的肚子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兜水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