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换上干净的白色罩衣，在护士的指导下做了手部清洁。消毒水的气味比走廊里更浓，混着医用酒精和某种她说不清的温热气息。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让眼睛适应里面的光线，才往里走。
慧慧躺在产床上，身体微微弓着，一只手攥着床单，头发散在枕头上，被汗洇湿了几缕贴在脸侧。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小满，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嫂子……你怎么进来了……”
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她攥着床单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让她攥着：“大家都在外面等着，我进来陪你。你听我的，别怕。”
慧慧看着她，没有接话，但攥着小满的力道松了一点，又紧了一下。
“宫口开了五指。”旁边的助产士翻了一下记录本，“先别急着用力，等宫缩来了再使劲。胎心一直稳定，产妇身体状况也正常，就是情绪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她说着，看了一眼胎心仪上平稳跳动的曲线。
宫缩又来了。慧慧的脸猛地皱了一下，咬住了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小满没有松手，等那阵疼痛过去之后才开口：“慧慧，你做得很好。深呼吸，很快就要跟小老四见面了。我们保持体力，等到生的时候，再把力气都使出来。”
慧慧没有再喊，她的呼吸也缓了下来。
助产士在旁边指导慧慧呼吸的频率，让她顺着宫缩的节奏来。
慧慧照做了几次，又在一次宫缩到来时攥紧了小满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颤抖，咬着嘴唇没有喊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小满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手心里发着抖。她没有抽手，只是坐在那里让她攥着。
另一只手用纱布擦去她脸上的汗水，“你看你，做得很好，跟着医生的节奏来。保持体力。”
“好，做得很好。”陈医生站在产床尾端，戴着口罩，声音中带着夸赞，“已经看到头了，等一下宫缩的时候，我们深吸一口气，把全部力气都使出来。”
助产士在旁边托住慧慧的膝盖，顺着她身体弓起的弧度调整了一下支撑的方向：“别急，跟着宫缩的节奏走。我说用力的时候你再用力。”
小满把慧慧的碎发拢到耳后，感觉到她攥着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过了几秒钟，慧慧感觉到那阵阵痛传来，深吸了一口气，脚使劲蹬在脚架上，“啊——”慧慧喊了一声，声音急而长，破嗓而出。
陈医生在产床尾端弯着腰，声音比刚才还要温和：“很棒，再来，别松劲。”
助产士在旁边倒了一杯温水，小满接过去托着慧慧的脖子让她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慧慧在两次阵痛的间隙里大口喘着气，眼睛半睁半闭，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小满用纱布替她压住额角：“歇一会儿，等下一阵来。”
宫缩再次涌上来的时候，慧慧整个后背弓起，小满的手被她攥得发疼，能感觉到那道力道从她的小臂一直传到肩胛。
她听见慧慧胸腔里挤出的那一声闷响，然后那道啼哭就传进了耳朵。
一声，脆生生的。
小满偏过头，看见护士正把一个小小的婴儿裹进白布巾里。
那张脸还皱巴巴的，沾着水渍，眼睛闭着，嘴巴张着，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宣布她来了。
慧慧的身体塌了下来，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终于松了弦。
她的手也松开了，挨着小满的手。卸了全身的力气，眼睛跟着抱着婴儿的护士，转来转去。
“母女平安，七斤七两。”护士抱着孩子走过来，“来，妈妈看一眼。”她把孩子轻轻放在慧慧胸口。
小满起身去看了看小婴儿，笑的嘴都合不上，“你看这嘴巴，跟建民可真像。”
“还有这耳朵，有点像咱妈的。是个美人胚子。”
“慧慧，你先休息着，医生还要给你处理一下，我出去给大家报个平安。”
小满转过来看着产床上的慧慧，“你不知道，建民在外面听到你叫，吓得魂都没了。”
慧慧在产床上笑了一下。
小满从产房里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建民一下子跳了起来，小满朝他笑了一下：“建民，恭喜，当爸爸了。七斤七两，母女平安。”
建民站在那里，像是没听清。“嫂子，慧慧呢？怎么还没有出来？她怎么样？”
“别担心，她在里面，医生还要处理一下伤口，观察一会。孩子还在里面，清理好了一会会抱出来给你看。”
顾建民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
方文秀在长椅上坐直了，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头说了一句：“平安就好。你爸这咋还没来，让他赶紧过来看看小孙女。”
刘慧的娘家人是在夜里赶到的。
刘慧她妈一路小跑过来的，鞋跟磕在地面上急促杂乱，她冲过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看见建民站在门口，紧张地问：“怎么回事，建民，慧慧没事吧？”
建民扶了一把，说了一句：“妈，母女平安。七斤七两。”
刘慧妈攥着他的手，这才松了一口气，嘴里说着“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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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多，铁蛋开着车，接上赵芹的大哥赵军。赵军坐在后座，一路上没怎么说话，赵芹坐在副驾驶，把最近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军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那个王秀兰，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赵芹没有接话。
赵军继续说：“人家顾家那是什么人家？人家动动小手指，就够咱们家喝一壶的。可人家现在没找上来，可能人家顾不上，也可能是人家看着铁柱的面子，不想跟咱们计较。”
他顿了一下，“但王秀兰那个性子，以前你在家她就挤兑你，现在你都结婚了，她还追着去占便宜。这次再不好好治一治，后面指不定还能生出什么事来。”
赵芹一家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尤其是他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什么么都怕事情闹大丢人。
以前有什么事，一家关起门来说。
王秀兰来了后，家里有个什么动静，巴不得全院子的人都知晓。
赵军这一次是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样，顾家是受害人，小妹也是受害人，就算爹娘一万个不愿意，王秀兰怎么也得进去劳教几天。